沈歡安坐在椅子上,抓著一份資料正看得入神。
柔和的燈光從他頭頂灑下,鋪滿了整個桌面,使得他不需要很費力就能看清楚上面的字。
書桌上還堆著很多紙質(zhì)資料,沈歡的一側(cè)則架著一臺立式電風(fēng)扇,正嗡嗡嗡地對著他吹著柔風(fēng),將紙張吹得時不時嘩啦啦輕響,更顯寧靜。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6月10日,距離沈歡來到建鄴已經(jīng)過去了8天時間,而這里是一間兩室一廳的普通居民樓,位于新城花園12幢,現(xiàn)在是沈歡的住所。
榮聲唱片的員工待遇還挺不錯的,專門在新城花園12幢租了5間商品房作為員工福利住房。只不過和其他員工兩三人一間房不同的是,這間兩室一廳的房子只有沈歡一個人居住,以此來體現(xiàn)出差別——張長富沒有跟過來,因為做唱片這事他也幫不上什么忙,所以就留在了龍城。
當(dāng)然,這和大公司專門給歌手租高級公寓或者酒店套房那肯定是比不了的,但是對于現(xiàn)在的榮聲唱片來說,也只能這樣了,所幸沈歡不嫌棄。
“嘩啦啦”
一旁的廚房間里傳出碗筷碰撞的聲音,顯示有人正在里面,過了沒一會兒后,里面的聲音就停了下來,一個女人從里面走了出來。
“沈先生,碗筷都收拾好了,要是沒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沈歡這才終于將腦袋從面前的紙張里抬起來,向她看去。
女人年紀(jì)不大,一雙細(xì)眉斜飛入云,正是他第一天和田川正式去公司的時候看到的那個在田川房間里打掃的小姑娘。
幾天下來后,沈歡也知道她的全名了,叫林荷溪——聽到這名字的第一瞬間沈歡還以為她是粵東人呢,因為他記得羊城就有一個叫做林和西的地方。
作為公司的藝人助理,沈歡來了之后田川就直接讓她對沈歡負(fù)責(zé)了,正好她也住公司宿舍,就在沈歡對門,所以平日里沈歡的一日三餐、家中清潔都是交給了她來做,誰讓這小姑娘任勞任怨呢?沈歡都說不用了她還是搶著來做,似乎生怕體現(xiàn)不出自己的價值要被炒魷魚了一樣。
往常林荷溪收拾完之后就走人了,但是今天沈歡卻是一反常態(tài),轉(zhuǎn)過身來,叫住了她:“不急,你先坐下來?!?p> 林荷溪愣了一下,但還是乖乖坐了下來,卻是坐著離沈歡頗遠(yuǎn),看來自我保護意識還是蠻強的。
沈歡一時之間也沒開口,就只是看著她。
小姑娘長相確實不錯,越看越順眼,或許并不驚艷、卻屬于耐看型的,只是一身衣服樸素了些,還帶著上世紀(jì)的余韻,減分不少,但是在沈歡這個看慣了后世網(wǎng)紅風(fēng)味的人來看卻別有一番韻味——畢竟時尚就是一個圈,她這一身現(xiàn)在看老土,到十幾年后,那就反而新潮了。
林荷溪被沈歡這么一言不發(fā)地盯著,似乎壓力有點大,身子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小動作也不自覺地增多了,揪著自己的手指頭,有點像是碰到了太君的花姑娘,敢怒不敢言。
沈歡注意到了她的這些細(xì)節(jié),這才恍然:看來這小姑娘把他當(dāng)成色狼了,但其實他不說話并不是垂涎林荷溪的美色,而是在想著自己的心思。
“你最近在公司里有沒有聽到什么風(fēng)聲?就是公司里現(xiàn)在傳得最廣的那件事。”
沈歡終于開口,問出了自己想要跟林荷溪說的話。
他剛才也是在想這些東西。
田川急著做出成績來,所以日常排得很緊,恨不得簽完合同的第二天就開始著手灌錄第一首歌,但是榮聲唱片的音樂總監(jiān)韓昌卻截然相反,一直都說不忙著開工,半點正事也不干。
在一張專輯的制作中,音樂制作人類似于電影制作中的導(dǎo)演,韓昌這個制作人不開工,他們自然也就動不了工,只能拖著。而韓昌的心思,沈歡這個外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似乎執(zhí)意于把公司里另外那個叫做丘嘉莉的歌手抗推上位,前幾天也總是在跟田川磨這事,不過兩人之間始終沒有達成一個共識,就這么一直拖著,工也開不了。
不過最近沈歡沒事在公司里轉(zhuǎn)悠的時候好像又聽到了一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只是他作為一個外人,公司里的那些人也不愿意跟他詳細(xì)說,所以只能等到現(xiàn)在來問林荷溪。
這個小姑娘還是很老實的,問她比較容易。
聽到沈歡有的放矢的問話,林荷溪的表情明顯一松,也沒有多加遮掩,就只是按照她所聽到的回答道:“聽到一些,他們說蘇部長手機號都停了,房子也轉(zhuǎn)租了出去,估計是再也不回來了?!?p> 蘇部長?
沈歡這幾天也是把榮聲唱片的基本人員架構(gòu)給摸清楚了,知道這蘇部長是版權(quán)部的頭頭,林荷溪這么一說,他也確實發(fā)現(xiàn)了這家伙確實好幾天沒來公司了。只是現(xiàn)在的榮聲唱片找各種理由一兩天不來的人也不止這么一個,所以他倒是沒有特別留意過。
現(xiàn)在一聽,這人竟是跑路了?這里面的事好像就大了啊……
“他為什么……”
沈歡還沒問完整,突然有人敲門,把他下面的話憋回了肚子里。
林荷溪動作麻利地站了起來過去開門,進來個誰也沒有想到的人。
是田川。
“田總,”
沈歡站起身來,向著門口的田川看去。
田川這兩天神龍見首不見尾,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更沒想到這大晚上的竟然親自上門來。再看田川那一臉陰郁的表情,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發(fā)生了。
“跟你說點事?!?p> 田川向沈歡看來,徑直走了過來。
林荷溪一看他們有事要談,趕緊告辭:“那田總、沈先生,沒什么事的話我先走了?!闭f著就要離開。
田川似乎這時才注意到剛才給他開門的是林荷溪,微微轉(zhuǎn)頭一看,想了想,叫住了她:“小林也在啊,一起坐下聽聽吧?!?p> 老總都開口了,林荷溪沒辦法,只好關(guān)上門,走了過來,三人在客廳中央呈三足鼎立之勢坐下。
說是要說事,田川卻是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拿出煙來,向沈歡伸過來,“來一根?”
沈歡婉拒,“謝謝,我不抽煙?!?p> 田川點點頭,自己抽出一根點上,就這么自顧自地抽了起來,也不說話,一雙眼睛在煙霧后忽明忽滅。
屋內(nèi)一時寂靜。
直到這根煙快抽完了,田川才終于開口:“那幾首歌的版權(quán)都沒了,找也找不回來了?!?p> 沈歡聞言心中一動,這幾天所聽所聞在這一瞬間立刻全部牽連上了,對于整件事大概有了一個了解。只是他也沒問為什么突然之間版權(quán)就沒了,蘇部長的跑路,顯示這里面肯定是牽涉進了很多復(fù)雜的東西,問了也白問。
“專做這一行的詞曲人就那么些,一時之間也收不到合適的歌,所以這專輯一時半會也出不了了?!?p> 田川抽了最后一口,把煙屁股在茶幾上那個干凈锃亮的煙灰缸上熄滅,總算讓這東西發(fā)揮了一點使用價值:“所以小沈你還是先回去龍城吧,再等消息,實在沒辦法了,按照合同內(nèi)容,我們也會對你進行補償?shù)?,這點你不用擔(dān)心?!?p> 田川的臉色很難看。
沈歡看著他,問道:“難道貴公司沒有曲庫積累嗎?”
田川苦笑,“我們就一小公司,把眼前的做好就不容易了,又不是聲聚那樣的大公司,哪來那么多的曲庫積累?”
田川說完,又轉(zhuǎn)頭看向的林荷溪,語氣感慨:“小林啊,你雖然職位不高,但是任勞任怨,我都是看在眼里的,而且你年紀(jì)還這么小,就跟我那個在國外上學(xué)的姑娘一般大,有的時候看得我都有些心疼,看著你就像看到了我姑娘一樣。但是她還在無憂無慮地上學(xué),你卻已經(jīng)出來工作了……”
田川想到自己女兒,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xù)說道:“公司不能養(yǎng)你一輩子,你也總不能一輩子就在公司里干個藝人助理,也要想想自己的以后了,我勸你最好騎驢找馬,想想自己接下來要干什么,并且開始準(zhǔn)備起來吧?!?p> “這些話你記在心里就行,出去了不要亂說。我也是看你跟女兒一樣大,看著你就像看到了她才這么跟你說的,你自己心里要有數(shù)。當(dāng)然,我也相信你不是那種亂嚼舌根的人。”
田川這話已經(jīng)說得明白無比了,看得出來現(xiàn)在就連他這個老總都對這張專輯到底能不能出已經(jīng)不報太大希望了,甚至就連公司能否存活下去都不敢肯定,說的話很有遺言的味道。畢竟對于現(xiàn)在的榮聲來說,時間就是生命,就算一切都按他原定計劃行事都前途難測,更何況還要不知道拖多久下去?
他拖得起,債主們可拖不起,這根本就是已經(jīng)提前死亡了。
林荷溪聽了之后沉默了一會兒,才點了下頭,“嗯,我不會亂說的,謝謝田總?!?p> 其實這話都不用田川說,公司里很多聰明人都已經(jīng)開始在為自己的下家做打算了,田川也是怕這實誠的小姑娘一根筋吊在這上面,到時候手忙腳亂,所以才特意提前打了聲招呼。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啊。
田川又點起了一根煙,林荷溪在想自己的心思,沈歡也是不言不語,屋內(nèi)重新又陷入了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