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王神仙一樣的人物,雖說身體不好配不上公主郡主之類的,配個三品以上大員家中的貴女也是綽綽有余,你們就給他找了這么一個玩意?”
號枝拍了拍身邊羽衛(wèi)的肩膀,都快要笑出聲來了“小雉,像這種‘舒王妃’還有幾個?都領(lǐng)過來讓老朽見見。”
“放肆!哪里來的幾個舒王妃,舒王妃只有我一個!”床上裹著毯子的女人還在喊叫。號枝理都沒理她,盯著小雉冷笑,后者只得垂著頭低聲回答“人都是在桃花源的時候,蠻平女王找來的。總共有八名,但是懷上身孕的只有她一人。”
扳著手指頭算了一下,離現(xiàn)在最多也不會超過三個月,那女人的肚子怎么會鼓成那樣的?腦中出現(xiàn)這個念頭時,熊熊燃燒的天魔果植株間,那些被蟲子占據(jù)了血肉的人在大火里跳舞的畫面在眼前一閃而過。號枝挑了一下眉梢“你們都喂她吃了什么補品?”
補品這兩個字被咬得很重,羽衛(wèi)們嘩啦一下都跪倒在地,發(fā)著抖道“我等姐妹拼上性命也不可能置小世子于險地!!”
號枝心里的大石頭這才放下一些:也對呵,迦樓羅眾說白了效忠的是“鏡炴皇室”,她既然放棄了景陽郡主的身份,舒王又成了這副模樣,這女人腹中就是唯一的復(fù)國希望了,她們是死也不會讓這個孩子受到傷害的。
“帶上你們的舒王妃下去吧,老朽有話想單獨和舒王說一說?!?p> 那女人還想擺王妃架子,可迦樓羅敬重的是她肚子里還沒完全成型的胚胎,對于頂著一個王妃名頭的母體沒有多少忠心可言。見號枝的態(tài)度堅定,便分出兩人一人一邊地將女人拖了下去。
臨走前小雉忍不住輕聲道“舒王殿下他已經(jīng)……”號枝只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快走,再帶上門,簡陋的木屋中便僅余一片昏暗。
號枝卸下自己臉上的面具,撥了撥有些凌亂的頭發(fā),在一片昏暗中盯緊了沈玄度渾濁的瞳孔“舒王,還覺得蠻平好玩嗎?琵沙迦納把你當種馬用了?!?p> 沈玄度似乎察覺到那個壓在自己身上磋磨的女體終于離開了,松了一口氣,干裂嘴唇間吐出稀碎的幾個字眼“小雉……水……”這個表現(xiàn)很奇怪。號枝心中一緊,急忙拿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又叫了幾聲,終于確定原本那個氣質(zhì)出塵宛如謫仙的舒王已經(jīng)是個眼瞎耳聾的殘廢了。
“……作孽啊。就說你怎么還可能留子嗣,原來是被人用了虎狼藥。現(xiàn)在好了,眼睛耳朵都廢了,倒省了老朽幾分力氣罵你?!毙闹形逦峨s陳,最終化為一句嘆息。號枝往身上裝雜物的小包里摸來摸去,終于在銀錢、鹽塊、胭脂、信物之類亂七八糟中摸出一小塊香料來,找火折子點燃后隨手扔在角落里。
似蘭似麝的香氣逐漸蔓延在簡陋昏暗的木屋里,這是當年鏡炴國皇室里用來熏屋子的最常見的香料。沈玄度聞見這個味道驟然睜大了眼睛,猛地坐起身來四處摸索“景陽!景陽!是你來了嗎???”
他掙扎著尋找的樣子非常痛苦,可就算是拼盡全力,能夠摸索的范圍也只有這張粗糙的木床,無力的四肢已經(jīng)無法再支撐他站起來。
“你來的太晚了,”沈玄度跪在床板上抬起頭,大顆眼淚從他渾濁的眼睛里流下來,淌過干枯得可以看見顴骨的面龐,匯聚在尖細的下頜上,再一直往他根根肋骨分明的胸口滴落,“如果再早一些,我還能聽見你說話的聲音?!?p> 號枝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最終還是往前走了兩步,把掌心貼在他消瘦的面龐上,觸手冰寒。
“果然是你。為什么不走近一點,是在躲我嗎?”沈玄度像是玩捉迷藏終于找到同伴一樣露出了微笑,可剛伸出手來想要摸索一下她的所在,臉上又升起失落來“是,你不要離我太近。我眼瞎耳聾,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在我這幅殘軀上下什么惡毒?!?p> 手心感覺到的那種寒涼好像一根從冰河里撈上來的錐子一般扎進號枝的血肉里去,她閉上眼睛,不愿意看沈玄度蜷著身體縮在床上哭一陣又笑一陣。早知如此,還不如在桃花源的時候就干脆利落地送他脫離塵世苦海。
“舒王,你落到這種地步都不肯自盡,是等著我來殺死你嗎?”
號枝不到碧玉之年就家國兩破,漂泊于江湖,為了生存下去什么臟事都見過。殺人這種事情她做慣了,雙手早已沾滿鮮血。從一開始會哇哇大吐到后來的司空見慣,甚至還能一邊砍著腦袋一邊盤算著這人死了會引起什么后果,她成了翻云覆雨,玩弄人心的“報喪之鳥”……
殺死誰都無所謂了,她再也不會因為手持屠刀而害怕??墒菍τ谝粋€人來說,還有什么比得上親手殺死血親來得痛苦?
沈玄度輕吻著她的指尖,好像是在懷念極為遙遠的過去的事情。號枝咬緊了后牙,從隨身的鋼骨大傘里拔出一柄細長的唐刀來。刀刃揮動,好像一只翩翩的銀色蝴蝶那樣往舒王纖細的脖子無聲飛去。
然后停在了只差毫厘的地方。
“……對不起啊?!碧栔Υ蟊犞p眼,她覺得自己已經(jīng)很努力掛起了平日里那種吊兒郎當?shù)男θ?,可眼前依舊是一片模糊,“對不起,這件事不行啊,我做不到……”
沈玄度若有所覺“你在哭嗎?不知道為什么,你能為我哭泣,我覺得很高興。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我真的很高興。”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緊接著大股的鮮血就從嘴角流下來。五臟六腑都糾成了一團,疼得叫人發(fā)狂。不過這種小事無須在意了,一只溫暖的手掌貼在面龐上,這是自己宛如悲慘鬧劇的人生當中,唯一如同珍寶的東西。
“小雉??!”
怒吼聲從木屋內(nèi)傳來,被點名的羽衛(wèi)急忙沖進屋內(nèi),只見景陽郡主依舊黑衣鐵面,緊抿的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她的手掌貼在舒王的臉上,另一只手中卻提著細長的唐刀。
“舒王殿下……!”她看到那個本來就像紙片一樣一戳就破的人此時看上去氣息奄奄,臉上泛著病態(tài)的潮紅,那是不祥的征兆。
“舒王撐不到一炷香時間了。”號枝把唐刀遞了過去,“你若不想鏡炴皇族屈辱地死在蠻平人手里,就拿起老朽的刀?!?p> “這怎么——”
“拿起來!這是作為景陽郡主沈金烏,對羽衛(wèi)迦樓羅發(fā)出的命令??!”
小雉心驚膽戰(zhàn),她看到鐵面的陰影下面號枝的雙眼也是血紅的,只好拿過那柄唐刀,把鋒利的刀尖對準沈玄度的胸口。舒王太憔悴了,他蒼白的皮膚上,到處都是被簡陋的木床磕碰出來的青紫痕跡。兩片支棱的肋骨間,能看見隨著心跳微微起伏的幅度。
“看準了下手,莫要讓他再受痛楚?!?p> 號枝囑咐完畢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去。她知道沈玄度聽不到,卻還是在他耳邊輕聲呢喃,那更像是唱給自己的安眠曲。
“大路彎呀彎,從家門繞呀繞……”
“春天到了花開了,遠處噠噠馬來了……”
“我勒住了馬兒稍停步,也帶你出城看梨花……”
“直到梨花落盡了,再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