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縣治所世安鎮(zhèn)。
正是酷暑炎炎之際,賈百合懶的動彈。她在高大涼爽的堂屋中,身旁擺上今春買來的冰塊,上面冰著酸梅湯;右手邊的小幾上的紫砂壺里沏著雨前的龍井;丫鬟梅香在身后搖著團扇,她則在太師椅上念叨著姥爺教她的兒歌,最是逍遙自在不過。
“你這臭丫頭,不趕緊的去打扮打扮,怎地還在這兒磨蹭?”
隨著下雹子般的嘮叨聲,賈百合的娘賈婉嫻沖進屋來。
賈婉嫻見到女兒這副模樣,愈發(fā)的氣了,“臭丫頭你是想氣死我?。孔蛱煳以趺磭诟滥愕??你能不能有個閨女該有的樣子?就你德性,咋會有男人看的上呀。還不趕緊的打扮漂亮點,人家老梁家正等著呢。”
“娘,我都說了不見不見了的,就那梁小二,個子又矮長的又丑,我才不會嫁他呢??v然天下男人死絕了,只剩他一個,我都不嫁?!?p> “你是想把娘氣死???百合啊,你今年可都二十三了,已是沒人要的年紀。再不嫁,可就真嫁不出去了?!?p> “娘,我姥爺說了,女孩子爹娘養(yǎng)的不易,要懂的享受最好的青春年華,不能早早的把自己送去給豬拱了,成天價給他洗衣做飯,卻讓他去花天酒地?!?p> “你……”賈婉嫻被女兒氣的直哆嗦,“都怪你姥爺,整日里跟你面前胡說八道。娘就是當年聽了他的話,很是玩了幾年,結果……結果沒等到你記事,你爹就……娘悔不該呀,要是早些嫁了他,你也不至于想不起你爹長啥樣……哎呀,我的那個苦命的夫君呀……”
賈婉嫻說著說著,竟是放聲大哭起來。
賈百合心中一陣的酸楚,又是一陣的惆悵,也險些掉下淚來。她連忙從太師椅上蹦起來,說了句“娘我想起來今日是要當差的”,不見她縱身跳躍,人已經來到屋外。
賈婉嫻借著用手帕擦眼淚的機會,偷偷瞅著女兒幾個起落,就出了宅院,忙對梅香說:“趕緊跟著去,記住,見著了范師爺,就想法子留住小姐?!?p> “知道了,夫人?!?p> 說話工夫,梅香人已到了庭院。
賈婉嫻見梅香兩手空空,氣的趕緊傳音入密喊住小丫鬟,“刀!刀!刀!”
梅香舉起兩只空空如也的小手兒,這才嬌憨的一跺腳,“哎呀,怎地又忘了,我這記性……”
小丫鬟返回屋中拿了賈百合的兵刃,重新追了出去。
賈婉嫻雙手合十向天禱祝,“爹呀,爹呀,這次你可別再顯靈啦,讓百合趕緊的嫁出去吧。爹呀,我知道你舍不得百合,我這次是挑選了個上門的女婿,日后百合也會不離開咱家,你也不覺著孤單啦。爹,我這就跟著看看咱們家的女婿去?!?p> 賈婉嫻拜罷了離世的老爹,倏地一下就從屋中消失了,緊接著,房頂上依次顯出數(shù)道黑影后,她便來到了街上。
她跟著老父親來到這鎮(zhèn)子上已經二十一年了,對這里實在再熟悉不過,不多時,她就找到女兒。
女兒對面的泰裕茶館門口,師爺范思道正與個男子說著話。
那男子背對著賈婉嫻,雖不知相貌如何,但看背影這人身長八尺,身姿偉岸,賈婉嫻就先放下一半的心。
單說這男子的個頭身材,鎮(zhèn)上的年輕人可就沒一個比的上了。
范師爺也瞧見了她,連忙帶著那人向她走了過來。
等那年輕男子一轉身,賈婉嫻年輕時常說的那句“啊我死了”脫口而出。
之后自知有失觀瞻,她忙用手帕掩住了嘴。
“唔?百合看過來了。嘿嘿,瞧這臭丫頭那副要和老娘拼命的模樣,就知道她是看中了。哎呀,這小哥兒咋就生的這么好看哩?莫說百合了,老娘看了也滿意?!?p> 范師爺圓圓的臉蛋兒很是喜感,擠的兩只眼睛都瞇成了道縫兒。他一溜小跑來到賈婉嫻身前,諂媚地笑著,把好看的小哥哥引薦給賈婉嫻?!斑@位啊,就是縣里新來的捕頭,吳少言吳捕頭。”
“原來是吳公子!日后啊,我們這鎮(zhèn)上的平安,就全靠公子了。公子初來乍到的,不妨叫手下引著,多熟悉熟悉地面?!?p> 吳少言連忙微笑著拱手說道:“是,少言也是如此想。保一方平安,原是職責所系……呃,范師爺,我還未請教,這位是……”
賈婉嫻不禁暗中點頭,心道,這位公子知書達禮,說起話來文縐縐的,定能好好的教養(yǎng)他們的孩兒,考取上個功名,也好給我賈家正正名。
范師爺又給吳少言介紹,恭敬地說道:“這位啊,乃是咱這里的大姐……”
“啊吭!”賈婉嫻忙是一聲咳嗽,生怕這四根道兒口沒遮攔。
范師爺也是反應極快,臨時改口,“啊,是大街上東頭的賈大……大……”
“哦,原來是賈大娘……”
賈婉嫻很是不爽,“唔!老娘要忍!孩子日后是要管我叫娘的,眼下叫聲大娘又怎么了。”
“大娘,日后,還請喊我少言就好?!?p> “唔!又來!大娘!大娘!你就不能去了那個大字嗎?”
賈婉嫻強忍著心里的不快,“好,好,少言。剛才……大娘……”
“誒!大娘,你為何咬牙?可是……身上哪里疼嗎?”
“嘶……”賈婉嫻長長的吸了口氣,強行壓抑心底的怒火,努力憋出點兒笑容來,正打算繼續(xù)說話,卻聽見街頭一陣馬蹄聲。
賈婉嫻不禁皺了皺眉,自從她隨父親來到世安鎮(zhèn)后,還是第一次有人膽敢在鎮(zhèn)子里縱馬疾馳。
頃刻間,五名騎手來到近前。
“飛魚侍!”范師爺看清來人,嚇的就是一哆嗦。
鎮(zhèn)子上,已經十八年沒有飛魚侍來過了。這次,飛魚侍們竟是不告知地面,徑自來了,不免范師爺會被嚇破了膽。
“呀!有孩子!”吳少言驚叫。
街中有個七八歲的女孩兒一手拿著個慢慢化了的糖人兒,自顧自地抹著眼淚兒,那些飛魚侍明明看到了人,卻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朝著這女孩兒就沖了過來。
“快勒馬!快勒馬!”吳少言鼓足真氣,把他的話送出老遠。
為首的那飛魚侍聽到后笑笑,反而用力抽打坐騎,跑的更快了。
吳少言不見那女孩避讓,情急之下,長嘯一聲,數(shù)個起落,來到街中,擋在小孩身前。他猿臂輕舒,一掌拍在沖過來的馬頭上,竟把那匹高頭大馬擊倒了。
馬上那飛魚侍沒想到吳少言突然出手,從馬上滾落了下來,若不是后邊的騎手及時躲開了他,差點就被自己人給踩死。
那飛魚侍摔的還不輕,被同伴攙扶起來,還亦自呼疼不止。
吳少言抱起孩子,正打算帶著孩子去找爹娘,卻聽到背后有人大喊:“給我宰了這小子?!?p> 吳少言回頭,只見幾名飛魚侍紛紛抽出繡春刀。他匆忙之中,也來不及多做思考,看到旁邊有兩個少女,便兩個箭步沖了過去,把小孩兒往賈百合懷中一塞,“給你孩子。”
賈百合俏臉兒羞的通紅,低下頭來,喃喃說道:“給……給我……孩……孩子……太……太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