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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不知意

第五章

霜雪不知意 綠蘿生 5401 2020-06-22 18:17:10

  暮色四合,皓月當(dāng)空。

  我和恒譚帶著薛瑄找到一處洞窟避身,火光明滅映亮四周石壁。

  薛瑄毫無血色地閉著眼睛昏睡,我憑著從溫太傅處學(xué)來的有限學(xué)識找了止血的草藥敷在他的傷口處,長劍貫穿肩頭,雖不致命,卻極是嚴(yán)重。

  恒譚坐在一旁,斷了一條腿。

  我心中哀嘆,眼下這個情況,尚有行動力的就只有我一人了。

  恒譚半張臉都隱在晦澀火光里,抬頭看著我,語氣澀然:“都怪在下無用。殿下,待回到宮里,便治在下的罪罷?!?p>  彼時我已經(jīng)被這些事折騰得毫無精力,聽他這樣說,更覺得心煩意亂:“你為什么總是這樣呢?我不是已經(jīng)道歉了嗎?還是你要一直同我這樣生疏下去?恒譚,你不會明白,我已經(jīng)不是從前的沈凝霜了?,F(xiàn)在的我什么都不在意,只想過得開心,快樂。你和薛瑄拼了命救我,眼下由我來照顧你們,這不是很理所當(dāng)然的事嗎?恒譚,我希望你能把自己放在和我同等的位置上,你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并不是誰的工具?!?p>  一瞬間的死寂,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半晌,緩緩搖頭:“殿下何出此言?以前的事,是在下年幼無知,冒犯了殿下實在罪無可恕,殿下慈悲,不與在下計較。可殿下萬金之軀,怎可與在下同等?”

  他會這樣說,其實我一點也不意外。

  從小我便知道,他的家規(guī)嚴(yán)苛得幾近變態(tài),小到衣食住行,大到禮儀祭祀,每一項都有很嚴(yán)格的約束。他從小生活在這些密閉的條條框框里,深受荼毒,從來不是個自由的人,只是一個隨時準(zhǔn)備為君為民,為國捐軀的工具。

  他的祖父這樣告訴他,他的父親這樣教育他,久而久之,連他自己也這樣認(rèn)為。

  我嘆了口氣,饒過他徑直往洞窟外走:“我出去再拾些柴禾,你在這里看好薛瑄,可千萬別讓他死了。”

  他強撐著站起來:“還是讓在下去吧,此夜深時,外面太危險了?!?p>  我很無奈地拒絕了他的提議:“你也知道外面危險,若你這個樣子再出了什么事,你和薛瑄,要我一個人該怎么辦?我只在附近,不會走太遠(yuǎn)?!?p>  恒譚這樣的人,活得真是太累了。彼時我摟著柴禾,在初春的寒夜里如是想。

  彼時蘇執(zhí)來救我,我因此而愛上他,此情此景,卻再也不能這樣愛上薛瑄。歸根結(jié)底,還是因為我太懂事了...

  你想,我愛上蘇執(zhí),是因為我把他來救我的行為理解成了他對我的個人感情,加上他長得好看,我這樣膚淺且單方面的愛上他,但其實人家對我根本沒什么個人情感,能第一時間趕來救我也純粹是出于人道主義和自己的職責(zé)所在,這世上每天都有那樣多的人死于非命,又哪里來的那樣多的英雄救美。

  薛瑄恒譚救我是職責(zé)所在,我要再這樣做,那不是恩將仇報么,未免太沒有良心。

  四下靜謐無聲,幽幽高木形如鬼魅。

  我借著林間透過的斑駁月色在鬼魅里穿行,拾起一段干枯枝葉。不知為什么,我就在此時想起公儀衡,明明說好了今天要去找他玩的,卻遇上這樣的事,險些將命也丟了。

  輕輕嘆一口氣,一不留神懷中枯枝劃過臉頰,在眼瞼下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嘶...”我倒抽一口涼氣,眼里立刻便涌出眼淚。騰出一只手用衣袖擦了擦,便樓了足夠過夜的柴禾轉(zhuǎn)回棲身的洞窟。

  這樣寂靜的夜晚,寂靜得只有我腳踏枯葉的簌簌聲響,靜得沒有一點聲息。

  恒譚很認(rèn)真地觀察著薛瑄的情況,見我回來,便條件反射地要來接我手中柴禾:“殿下...殿下的臉...”

  “嘖...”我很無語地嘖了一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動,俯身將柴禾放到火堆旁:“這點小傷不礙事。早些休息,薛瑄這樣是撐不住的,我們明日必須要帶著他走出去?!?p>  我在薛瑄身側(cè)躺下來,看著他微微有所起伏的胸口,稍微有了一點安心的感覺。

  恒譚靠在一旁的石壁上,隔著幽幽火光,似在看我,視線卻又落在火堆里:“在下還記得,殿下幼時不小心割破了手指,也擔(dān)憂會不會留痕。如今想來,殿下已經(jīng)成長至此了?!?p>  我閉著眼睛回答:“人總是會長大的?!?p>  他輕輕笑了,那聲音渺渺,無端叫人聽不真切:“是啊,殿下長大了。只有在下,無論是從前還是現(xiàn)在,都一樣無用,連殿下也保護不了,何談家國呢...”

  我嘆了口氣,腦海里一瞬間閃過無數(shù)回憶。每一頁,都是他極為認(rèn)真的稚嫩臉孔:“恒譚,這些事我只說一遍,我不抱期望你能記住,但還是希望你能聽一聽。你保護了我,你一直都在保護我,你從來不是無用之人?;蛟S你的保護和薛瑄的保護完全不一樣,但我確實一直都在你的保護之中。你幫助我,鼓勵我,在我最難過的時候給我安慰。你不是武將,用不著去最前面的地方去拼命,甚至去殺人。你的職責(zé),是給予大宣的百姓和我一樣的幫助。你的家族給了你這樣的期望,你也一直為此努力并且做得很好。所以你從來,都不是無用之人?!?p>  我其實很想告訴他,成為一個公正無私?jīng)]有感情的國家機器,這是你的家族對你的期望,并不是你自己的期望,你想做什么呢?你真正的想法,又是什么呢?

  半晌,我才聽到恒譚的聲音低低地響起:“殿下...是這樣想的?”

  我閉著眼很真誠地說:“我從來都是這樣想的?!被鸲牙锉鲆活w明亮火星,我半睜開眼睛,透過火光仿佛看到幼時的恒譚,那樣單純可愛會替人著想的澄澈小公子,緩緩轉(zhuǎn)過身,在火光中漸行漸遠(yuǎn)了。

  春夜漫漫,再睜眼時,已是黎明破曉時分。

  柴禾已經(jīng)添完,火堆已熄滅了大半,通紅的炭火明明滅滅。本該在火堆另一邊的恒譚此時已然不見了蹤影。

  我猛然清醒一個鯉魚打挺翻坐起來,扶著額無力地嘆了口氣:感情我昨夜給恒譚說了一大通,在他聽來還不如放了一個屁。

  他還是在苛責(zé)自己,把受傷的自己當(dāng)成一個累贅。

  俯身去查看薛瑄的情況,他的臉色好了許多,看來我找的草藥,還是有幾分療效。

  說來慚愧,雖然我本人真的很不想承認(rèn),但薛瑄的傷其實并沒有嚴(yán)重到會昏睡的如此地步,只是昨日從峭壁落入深潭時,很不幸被我砸暈了......

  洞窟外透出隱隱光亮,是破曉的天色透出,偶爾傳來一兩聲鷓鴣清啼。

  我雙手抱膝,將下巴放在膝頭,突然覺得無比害怕:“薛瑄,你什么時候醒過來?我害怕,我好害怕。”雙手捂住酸澀眼睛,用力揉了幾下,這才忍住沒落下淚來。

  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fù)好心緒,準(zhǔn)備撐著站起來想個法子將薛瑄帶出去,手背便覆上一只冰涼瘦削的手掌。

  我猛地轉(zhuǎn)頭去看老老實實躺在一旁的薛瑄。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蒼白著一張面孔上居然帶了絲笑意,輕聲道:“殿下這是哭了?”

  我鼻子一酸,眼眶里立刻便滾出豆大的眼淚來,再也繃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你怎么才醒啊...你要是再不醒,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你說你這么重,恒譚腿也斷了,我一個人,我怎么辦嘛...”

  他哭笑不得地看著我:“殿下這是在擔(dān)心我?”

  我一抹眼淚,努力做出一副很嚴(yán)肅的樣子:“我沒有,我就是有點害怕?!?p>  他話鋒一轉(zhuǎn),像是記起了什么:“原來殿下也有害怕的時候?!?p>  我瞪他一眼:“當(dāng)然了。誰都有害怕的時候?!?p>  洞窟外投來狹長的人影,我順著影子看過去,看見恒譚左手支仗,右手捧了片盛滿清水的芋葉:“殿下醒了。在下去外面找了些清水,殿下先喝一些,在下再喂一些給薛瑄?!鄙砩系陌着圩硬粌H濕了大半還沾滿了泥濘,臉上添了兩道新傷,頭發(fā)里還插著幾支枯草。哪里還有半點翩翩少年郎的樣子,看起來正是一個最凄慘狼狽的瘸腿小叫花。

  我稍微有點懵,一方面是覺得冤枉了恒譚覺得有點對不住他,另一方面是覺得他這一趟取水之路,未免太過兇險曲折。

  他行動不便,每走一步水便撒一些出來,我便立刻爬起來去接過他手里的荷葉。

  我和薛瑄各自喝了點水,稍微收拾收拾,我便帶著兩位傷殘人士便踏上了回宮的漫漫長途。

  好在無論是薛瑄還是恒譚,這兩位雖然眼下傷的傷殘的殘,但都還是腦袋頂頂聰明的人才,才讓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至于在這密林里迷路打轉(zhuǎn),除了前進速度實在太慢以外,倒是一路暢行。

  三人從破曉時分行至天色大亮,其實我早就已經(jīng)餓得不行,但一想到誰又不是到此時連一粒米都未沾過呢?縱然難受,卻也強忍著沒有表現(xiàn)出來。

  好在我的父皇果真是我的親爹,在我?guī)缀蹩煲尾蛔”火I暈倒地的時候,一行三人終于碰上了出宮尋人的禁軍,真是既不幸又幸運,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我們在此分道揚鑣,薛瑄和恒譚被接回各自的府邸療傷。

  我做了大半天的深山難民,終于感受到了宮中生活的美妙之處。從前我只覺得宮中鐘鳴鼎食錦衣華服的日子過得著實糜爛,如今這樣一對比,打心底里覺得糜爛就糜爛吧,眼下我簡直太愿意就這樣繼續(xù)糜爛下去了...

  此次的刺殺事件讓父皇很生氣,他大發(fā)雷霆下令徹查此事。但此次襲來的刺客軍團不僅有組織有紀(jì)律還很有骨氣。死的死跑的跑,愣是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線索就此了斷,就連溫太傅一時半會兒也很難找到突破口,這真是個令人驚嘆的神秘組織。

  我歷經(jīng)千險回宮時,迎春第一時間抱著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我見她一臉憔悴,知她是真的傷心,便騰出時間來安慰她兩句,迅速吃完飯泡完澡立刻倒頭便睡。

  直至日薄西山,我一睜眼,便見著迎春紅腫著一雙眼跪在塌邊將我盯著。

  我嚇了一跳,恍惚間還以為又回到了那個大雪紛飛的新春,我死那時,也正是這樣的一幅場景。

  驚得幾乎跳起來:“迎春,你這是在做什么?!”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淚,哽咽道:“迎春害怕,迎春實在太害怕了。只有這樣看著公主,迎春才能放心一些?!?p>  我好不容易冷靜下來,覺得迎春實在很有作為偷窺狂的潛質(zhì),這樣放任她發(fā)展下去實在不妙,于是擺正了心態(tài)很嚴(yán)肅地一邊寬慰她一邊規(guī)勸。

  縱然她擔(dān)心我,這樣也實在是個很不妥的做法。兩刻鐘之后,迎春點著頭深刻地認(rèn)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我滿意地點點頭,立刻從榻上翻坐起身,結(jié)果她一看到我眼瞼下的傷痕,忍不住又哭出聲來......

  宮人呈上晚膳時已是月上枝頭,大殿里燃著九十九盞燭火,映得大殿通明。

  我從殿門外望去,望見凄凄月色灑下鋪滿宮墻的寂寥,不知怎的,猛然便想起公儀衡來:“迎春,公儀衡他這兩日沒出什么事罷?你去西苑瞧他沒有?還有沒有人欺負(fù)他?”

  迎春紅著眼睛吸了口氣:“回公主,迎春這兩日都要被公主嚇?biāo)懒?,哪里還有空去西苑呢。不過方才去替公主傳膳時,碰見西苑的錢公公,聽他說公儀殿下昨日不吃不喝地在西苑宮門外站了一天,今日似是病倒了,方才急急忙忙來請?zhí)t(yī)呢?!?p>  我頓時心里一緊,丟下碗筷便往西苑跑。不吃不喝在那樣寒冷的天氣里站上一天,就連健壯如牛的我也很難受得住,更別提身體本就不算好的公儀衡。

  出棲梧宮的時候順手不知在哪個宮娥手中搶了盞宮燈。經(jīng)此一役,宮中的戒備實在加強了不少,幾乎每走十步,便能見到一隊巡邏的禁軍。我提著宮燈一路直奔西苑,路上不是沒遇到盤問,但盤問的禁軍遭我冷著臉一瞪,立時便被我唬住,當(dāng)即表示要送我前去。不用想,我當(dāng)然是拒絕。

  到西苑時,公儀衡殿中的燈已熄了大半,只有一間偏殿隱隱透出一豆?fàn)T火。

  我摸到偏殿的窗下,吹熄了手中宮燈然后往窗里一拋,雙手攀上窗欞,腿一使力,大半個身子便栽進了公儀衡的偏殿中,再一使勁,咚一聲從窗下落上書案。

  公儀衡整個人僵在書案前,宮燈就掉在他的腳邊。

  我從書桌上爬起來,一抬頭便對上他的深邃眼眸,月色和燭火雜糅一片,我們陷在這道不清的曖昧氛圍里,他有點不可思議地盯著我,同我鼻尖對著鼻尖,柔和得沒有一點我先前見他時的鋒芒。

  半晌,他慢慢抬起手,輕輕撫上我眼瞼下的傷痕,冷得像一刃寒冰:“他們說你沒事,其實我一點都不相信?!?p>  我感覺自己簡直快要被煮熟了:“聽說你生病了,我...我來看看你,看你關(guān)門了,只有這處亮著燈,就...我就...”埋下頭,有點語無倫次。

  他笑一笑,起身從書案前離開。

  我悻悻地從書桌上跳下來,四處打量了一下,這才發(fā)現(xiàn)這是他的寢殿。

  在他塌前的香案前坐下,覺得有些尷尬,便伸手拎過一旁的茶盞替自己添了杯茶。

  半晌,公儀衡在我面前坐下來,手里拿了個白瓷做的藥瓶:“你倒是不見外。”

  我是真的很不見外:“我是客人,你不給我看茶,我只好自己動手咯?!?p>  他將藥瓶揭開:“沒有客人會像你一樣,從窗戶外進來主人的寢殿?!?p>  “咳咳......”我捧著茶杯嗆了一口:“我比較特別...”

  無名指沾上瓷瓶里的藥膏,輕輕抹上我眼瞼下的傷痕:“保護好自己。這樣好看的一張臉,若是傷了毀了,未免可惜。”

  我笑起來:“你在擔(dān)心我?。俊?p>  他不置可否:“你覺得呢?”

  我想了想,認(rèn)真道:“我覺得是?!?p>  他替我上好藥,收整好瓷瓶,將要起身時卻一陣驚咳,手中瓷瓶啪一聲掉上香案,滾了個圓,哐當(dāng)一聲掉到了地上。

  公儀衡掩住口鼻使自己盡量不咳出聲響,我驚得立刻起身要去看他。

  他覺察到我這個動作,立即用手勢阻止我,示意我不要靠近。

  我急得將手中茶盞捏得鐵緊,擔(dān)憂道:“不是說錢公公替你請了太醫(yī)么?藥呢?你喝了沒有?”

  半晌,臉色緋紅地止住了咳嗽,隱忍道:“不礙事,這副身體向來如此,宿疾罷了,不必?fù)?dān)心。殿下眼下想看的也看過了,可以走了么?”

  公儀衡的語氣驟然冷下來,我抬頭去看他,看見他漆黑的眼眸像是一汪深潭,躍躍燭火照不明他的神情,但我能感覺到這其中的敵意,就像我同他初見時那樣。

  我跪坐起來,放下手里的茶杯,奇道:“你怎么生氣了?”盯著他蓄淚的眼尾:“你看,再過不久就是上元節(jié)了,屆時我領(lǐng)你出宮去看花燈。想必你一定沒有見過大宣的節(jié)日風(fēng)俗,我?guī)闳ヒ?.....”

  “不必了。”他驀然打斷我,話里隱有顫抖:“殿下的好意,我心中感激,只是日后,還請殿下不要來找我了。關(guān)于我的事,也煩請殿下不要同旁人提起?!?p>  他這一番話委實叫我有些心寒,如此堅決且著急地趕我走,話也說得忒決絕。

  我沒接他的話,見他眉頭緊皺,臉上在燭火中也十分慘白,沉吟片刻,強硬地抓起他的手便摸上脈門。那是極枯瘦寒涼的一只手。說來慚愧,前世不學(xué)無術(shù),技能沒學(xué)到幾個,因著在侯府里受了幾年磋磨,察言觀色的本事倒是爐火純青。

  其實你想啊,公儀衡身在異鄉(xiāng),眼下的處境雖比階下囚好不了多少,可明面上的身份好歹還是一國皇子。生存已是如此艱難,煎熬了許久,總算得公主蔭蔽,蒙受了一點恩惠,無論是作為一個男子還是一國皇子,尤其是在敵國公主面前,總還是要些體面的。處境已是泥澇,身體上的難堪當(dāng)然能掩則掩。

  這樣想想,我覺得其實也很能理解他。前世我在侯府時,即使后來病得快要死掉,蘇夢芷要將我的狀況告訴蘇執(zhí)時,我也以死相逼不許她講。不愿以弱示人,想來公儀衡此時的心境,也跟我那時差不了太多。

  我的老師溫遇知,是個十項全能的人才,不僅精通天文地理,行軍布陣,連岐黃之術(shù)也深有研究。以前他未避世時,常有人去他府上求醫(yī)問藥。

  只是他的藥從不輕許,不僅想要求藥的達(dá)官顯貴只得閉門羹吃,連我也只在傳聞中聽過,他能生死人,肉白骨,濟天下萬民,傳得神乎其神。

  后來上門的人實在太多,溫太傅不堪其擾,于是心一橫,帶著撿來的小徒弟薛瑄,找了個山明水凈的深山老林,再不來俗塵了。

  我的父皇一心想收攏避世的溫太傅,四處尋人多年無果,直到我十歲那年,當(dāng)時我正經(jīng)歷了成為公主以來的第一次刺殺,當(dāng)晚我的父親就在夢中得了機緣,第三日便將溫太傅請回了宮中。

  溫太傅會得太多,我的父皇對我和兩位皇兄有著深切的期盼,希望我們什么都能學(xué)會,于是我不光要跟著學(xué)天文地理,還要跟著溫太傅學(xué)岐黃之術(shù)。說來慚愧,對于學(xué)習(xí)這件事來講,完全就是師傅領(lǐng)進門,修行在個人。

  不巧的是,當(dāng)時我正一心撲在蘇執(zhí)身上,對于學(xué)習(xí)這件事,完全就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是以我本人對岐黃之術(shù)的了解,完全就只停留在勉強能摸清這個人的脈象,并且開出的藥吃不死人而已。

  所以我給他搭脈,完全就只是起到了一個心里安慰作用。

  他似乎極力想掙脫我,額上汗珠滲出,手上卻沒什么力氣:“殿下不必如此……我習(xí)慣了……今夜……”

  “別說話……”我打斷他,認(rèn)真的搜索著腦海里僅記的一點學(xué)識。公儀衡的脈象虛浮,時斷時續(xù),絞盡腦汁搜索了半天,總算記起了溫太傅的一點教誨。

  是蠱蟲,還是……毒?

  我震驚地看著他,痛苦的臉上已經(jīng)滿是汗珠,他看到我的神情,像是了然一般,毫無血色的嘴角輕輕抬起:“殿下……很驚訝?我這樣的人……命如……草芥一般……殿下看著我……覺得很好笑?看夠了……就……”他終于痛得再也忍不住,倒在地上蜷成一團,燭火懨懨,他蜷在陰影里,像一枝枯敗的玉蘭,痛得全身都在發(fā)抖,卻死死咬著嘴唇,沒有發(fā)出半點聲響。

  半晌,我終于俯下身去:“公儀衡,我來救你?!?p>  他身形一顫,唇中終于瀉出一些細(xì)微聲響。

  我伸手撫摸他的臉,已是滿臉的淚。

  我似乎一點也不了解他,他的四周像是豎了一座厚厚的冰墻,我站在外面,望著那寒氣森森的高墻,沒有一點辦法。

  這昭昭日月,這朗朗乾坤,照不明他的漫漫前路,每一步,都踏進漆黑的永夜。

  我想了解他,幫助他,甚至...是救贖他。

  公儀衡,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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