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部隊就在山丘上吃飯喂馬,短暫休息,準備下午行軍。
范青向北眺望,數(shù)十里外,一邊是潼關(guān)縣,一邊是華山,中間則是起伏的丘陵,越來越平緩,最后變成平原一直蔓延到天際,那里應該是河南地界了,也是義軍向往的地方??墒沁@數(shù)十里丘陵地帶,義軍是不可能沖過去的,此時孫傳庭和洪承疇應該已經(jīng)帶著最精銳的部隊,埋伏在一處丘陵之中了,只等著李自成帶領(lǐng)大軍自投羅網(wǎng)呢!
歷史上的李自成就是在這里慘敗的!范青收回目光,心中默默盤算,一定要說服李自成不要再前進了,前進是全軍覆沒,自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想要活下來十分渺茫。反之,李自成如果保留下這一萬人馬,那得比歷史上的十八騎逃亡強大多少!歷史也許會提前進入大順朝時代。一想到自己才穿越過兩天,就有改變歷史的機會,范青有點興奮。
一陣馬蹄聲傳來,“喂,秀才,夫人現(xiàn)在有空了,我?guī)闳ヒ娝??!被勖夫T著馬過來,自從上午,范青說服賀人龍退兵之后,慧梅對他尊重些了,不叫他“逃兵”或“膽小鬼”了。
范青拱手謝過,騎上馬,跟著慧梅馳到山丘下方的一條小河旁,這已經(jīng)是今天第二次求見高夫人了。
高夫人坐在小河邊的一塊石頭上,慧英在幫她梳頭,此時初冬,河水冰冷刺骨,高夫人卻全不在乎,任憑一頭濕漉漉的黑發(fā)瀑布似的垂在腦后,正午的日光灑落在頭發(fā)上,水珠閃爍,有一種生機勃勃的感覺.她臉上手上都凍的通紅,臉上卻帶著滿不在乎的笑容,好像一枝在風雪中自由綻放的梅花。她看到范青立刻招手,開玩笑道:“秀才是來討要戰(zhàn)功了么?咱們秋后算賬行不行?”
范青連忙拱手道:“微末功勞,豈敢討要,讓夫人見笑了!”
高夫人笑道:“你們讀書人說話總是文縐縐的,其實被笑話的人是我才對。一個婦道人家衣冠不整,披散著頭發(fā)就跟男人說話,普通人家這樣的媳婦,早被婆婆打死了?!?p> 慧英、慧梅聽這話都是抿嘴一笑。
高夫人又道:“咱們?nèi)杖招熊姶蛘?,風餐露宿的,也沒那些條條框框的規(guī)矩了,只希望先生別笑話我們這些野人就行了!”
范青聽高夫人說的有趣,也微笑起來,拱手道:“不敢。”
抬頭打量高夫人,只見她已經(jīng)洗凈了臉上泥塵,露出紅潤的皮膚。她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鵝蛋臉,大眼睛,睫毛很長,眉毛彎彎。由于經(jīng)常風吹雨淋,臉頰紅撲撲的,有一種健康的美感,是一位英氣勃勃的美女。她性格爽利,快言快語,沒有這時代婦女普遍的扭捏羞澀樣子。
“夫人是大有本事的人,尋常婦女豈能相比!”范青回想上午在亂軍中,高夫人救自己時,矯健的身手,范青不禁從心中生出敬佩之意。
“呵呵!”高夫人發(fā)出爽朗的笑聲,道:“誰能有多大本事?如果不出來造反,我不還是圍著鍋臺轉(zhuǎn)的一個婦道人家,都是被這該死的世道給逼的?,F(xiàn)在跟著自成出來造反,許多事情不想做也得去做了,騎馬射箭,掄刀舞槍的那都不是我們婦女的本分。對了,先生急著見我,到底有什么事情?”
范青連忙把孫傳庭和洪承疇在前方埋伏的消息說了。
高夫人一聽,臉色立刻鄭重起來,自言自語道:“那咱們繼續(xù)前進,豈不是很危險了?”
“是??!”范青點頭道:“夫人能不能勸勸闖王,不再向潼關(guān)行軍?”
高夫人慢慢搖頭,嘆了口氣道:“我從來不參與他們議論軍事,而且自成是很固執(zhí)的人,我就是說了,他也不會聽的?!?p> 范青連忙拱手道:“請夫人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當面向闖王說明形勢,我相信一定能說服闖王的。”
高夫人注目范青,慢慢點頭,“上午你用計退兵賀人龍,我就知道你是個人才。咱們軍中敢拼能打的將才很多,但像你這樣懂得謀略,又有口才的人太難得了,好,我?guī)闳ヒ娮猿?。?p> 高夫人簡單梳洗之后,帶著范青到了李自成議事的地方,在一片樹林當中,李自成帶著諸將盤膝坐在地上,臉色都很沉重。這次大戰(zhàn)太慘烈了,好多將領(lǐng)都受傷了,有的甚至失去戰(zhàn)斗能力了,幸好劉宗敏這幾名大將還沒受傷。
見到高夫人過來,將領(lǐng)們紛紛站起來行禮。義軍天天行軍打仗,也就不講究什么男女大防,這些將領(lǐng)也常常和高夫人見面說話的。
高夫人也席地而坐道:“自成,我給你推薦個人才。”說完招呼范青過來,道:“這秀才有些謀略見識,上午就是他說服賀人龍退兵的?!?p> 范青急忙上前行禮,李自成笑道:“我見過他的,不錯的讀書人,以前咱們軍中總瞧不起讀書人,說他們是腐儒,打仗用不上,這是不對的,讀書人明白大道理。還有像范青這樣的有計謀,有口才,咱們以后要多多留意這樣的人才?!?p> 眾將中有些人紛紛點頭,劉宗敏臉上卻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他平生最煩讀書人。在行軍打仗的路上如果抓到讀書人,立刻扯去長衫,發(fā)給武器,送到陣前去當炮灰??催@些讀書人在陣前嚇得瑟瑟發(fā)抖,出丑的樣子,他以此取樂。
高夫人道:“范青有重要的話向你進言?!?p> 李自成點頭,伸手向范青道:“請先生指教?!?p> 范青朗聲道:“屬下以為,咱們大軍不可再向潼關(guān)進軍了,應當向后突圍?!?p> 只聽這一句話,劉宗敏就勃然大怒,喝道:“腐儒,擾亂人心么!現(xiàn)在距離潼關(guān)不過幾十里,咱們只要稍微快些行軍,傍晚就能到河南地,這時候,你卻讓咱們撤退?老子砍了你。”說完,唰的拔出半截腰刀,怒視范青。
范青并無懼色,向劉宗敏道:“將軍可曾聽過,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沖風之衰,不能起羽毛?!?p> 劉宗敏怒道:“老子沒念過書,不懂什么意思。”
范青懶得解釋,繼續(xù)道:“咱們距離河南地確實很近,但咱們剛剛突破包圍,損失慘重,士氣已衰。孫傳庭和洪承疇已經(jīng)在前方設下重兵,精兵強將,以逸待勞,就在你認為的區(qū)區(qū)幾十里丘陵地當中,布下天羅地網(wǎng)。這種情況下,我們再硬沖過去,正好中了官軍心意,下場就是全軍覆沒?!?p> 李自成皺眉道:“你怎知道孫傳庭和洪承疇的主力在前面設伏,今天上午,咱們擊敗了近三萬官軍,難道他們還有精兵強將?”
范青心想,李自成這是知己而不知彼,對官軍的人數(shù)根本不了解,對孫傳庭和洪承疇的能力也不了解,這場大敗是有原因的?。?p> 范青拱手道:“前方至少有孫傳庭和洪承疇的標兵兩萬人,都是最精銳的人馬?!?p> 此言一出,眾將領(lǐng)微微驚嘆,官軍還有這么多人么?范青又是怎么知道的?
范青冷笑道:“很好計算的,洪承疇帶來一萬標兵,而上午只派出屬下祖大弼帶領(lǐng)三千人作戰(zhàn),那么剩下的人在哪兒?上午圍攻前鋒的官軍雖多,可并不精銳,孫傳庭和他的標兵在哪兒?他屬下最重要的將領(lǐng)馬科又在哪兒?如此計算,前方至少也要有兩萬精銳?!?p> 聽了他的話,眾將都覺得有理,一時默不作聲。李過開口道:“我建議繼續(xù)前進,兩萬官軍又怎樣?是個人都知道,咱們義軍一個人能頂十個官軍?!?p> 范青冷笑,“咱們將士確實能以一當十,但得在吃好、睡好、休息好、又沒受過傷的情況下?,F(xiàn)在呢!咱們連續(xù)一整夜的行軍,從早上到中午死命拼斗,人馬疲倦,人人帶傷,渾身是鐵能打出幾斤釘?這種情況下,去挑戰(zhàn)養(yǎng)精蓄銳,嚴陣以待,占據(jù)天時、地利的官兵精銳,能有幾成勝算?李將軍,勇武不是莽撞,吃了大虧后悔就來不及了!”
“哼!”李過氣哼哼的轉(zhuǎn)過頭去,卻也反駁不了范青的話。
劉宗敏又道:“官兵人再多也不怕,只要孫傳庭、洪承疇露面,咱們集中一股精銳突襲他們主將,定可以打亂他們陣腳,取得勝利。”
范青拱手道:“今日陣前,我已經(jīng)見過總哨劉爺?shù)耐?,確實有萬夫不當之勇,在下佩服??墒侨肆K有窮盡之時,今日敵軍主將防備并不嚴密,將軍可以突襲到他身邊殺死他。但孫傳庭、洪承疇都是一軍主將,朝廷大官,防備也會這么松懈么?將軍可知道洪承疇有一千鐵甲親衛(wèi),乃是模仿關(guān)外女真人的鐵騎兵,全身鐵甲,刀槍不入,這樣一千鐵甲人站在陣前,將軍有多少力氣可以將他們?nèi)靠硽?。即便沒有這些鐵甲衛(wèi)士,就是在主將身前設置一千火銃兵,將軍難道能以血肉之軀抵擋火藥發(fā)射的鉛彈?”
范青站在眾將之前,侃侃而談,有理有據(jù),駁斥的眾將都無話可說。
郝?lián)u旗一拍大腿,唉了一聲道:“可是咱們都沖到這里了,不再向前拼一下,總是心有不甘??!”
范青拱手道:“請將軍不要再拼了!咱們拼不起啊!”說完回手一指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傷兵道:“這些人都是咱們的戰(zhàn)友,同鄉(xiāng),親人,一起吃飯睡覺、訓練拼殺的好兄弟,可他們其中大多數(shù)人都要死了,這是多么讓人痛心的事情??!其實他們本來不必要死的,只要咱們作戰(zhàn)計劃再周密些,作戰(zhàn)的謀略再巧妙些,這些人都可以活下來?!?p> 說到這里他忽然單膝向李自成跪下,道:“闖王,請不要再硬拼下去了,每一個兄弟的血肉之軀都是珍貴的,是咱們縱橫天下的本錢,已經(jīng)死了這么多人了,你難道還忍心看著剩下的人也像他們一樣,孤零零的躺在山坡上,等著官兵來割掉腦袋?”
李自成渾身一震,看看山坡上等死的千百名重傷兄弟,低下頭長嘆一聲,道:“你說的對,咱們這次潼關(guān)之行確實魯莽了!”
范青心中一喜,李自成心意改變了,自己的口才終于在改變歷史上有了一點效果。
“范先生,請起!”李自成此時對范青已經(jīng)相當客氣,這是對范青才能的認可和尊重。
待范青起身,李自成又道:“先生認為咱們突圍之后,去何處落腳,西番地么?”
范青拱手道:“去商洛山落腳為上策?!?p> 劉宗敏嗤笑一聲,“商洛山比西番地好么?一個是窮鄉(xiāng)僻壤,一個是窮山惡水,都是鳥不拉屎的的地方?!?p> 范青擺手道:“不然,西番地地勢平整,行軍雖快,但很難甩掉官軍,更不能建立根據(jù)地。而商洛山中,山高林密,官軍很難大股入山??梢栽谏街薪⒏鶕?jù)地,做長久之計?!?p> 李過道:“商洛山中比西番地更窮,山高林密,咱們獲得糧草也更難,這一萬人去了,根本沒法養(yǎng)活?!?p> 范青道:“不然,咱們可以化整為零,分成若干隊各自尋找給養(yǎng),然后派小股軍隊向河南滲透,進入河南建立根據(jù)地。官軍不可能在潼關(guān)待太久的,等官軍撤走,咱們再去河南,那時就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
劉宗敏道:“你怎知官軍大隊人馬會很快撤離潼關(guān),如果他們不走呢!咱們豈不是被困在商洛山中了?”
范青自信的慢慢道:“我有把握,因為我從我的同鄉(xiāng)那里得到一個消息,清軍已經(jīng)從喜峰口入寇了。”
“真的么?”眾將領(lǐng)頗為震動。
范青點點頭:“崇禎已經(jīng)發(fā)出圣旨,令各路兵馬勤王,所以洪承疇很快就要走了,孫傳庭也待不了太長時間,其實官軍更加急迫與我們決戰(zhàn)。我們魯莽前進正中他們下懷?!?p> 這時,高一功拱手道:“姐夫,范先生說的有理,不能再冒進了,咱們不能承受這個損失。”
李自成點頭道:“好,就聽范先生的話,咱們撤退,去商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