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路塵閣。
正門所對的大街,早已被人提前清理、歸整得干干凈凈。
街旁的商戶、行人、住家,像是提前得到了通知,全都撤掉了沿街的攤位,躲在街巷里、大門旁、窗欞后,東張西望著,等著‘大事’的發(fā)生。
遠處,路塵閣的大旗漸次出現(xiàn),以及后面的一大群人馬。
人群漸近,只見路塵閣大護法段凌霄正推著一把輪椅,走在路塵閣凌霄殿一路弟子的最前面。輪椅上的男子手持一把折扇,安然坐著,表情淡然又悠閑,雖沒有絲毫的架子,但他透露出的氣度,卻讓人不敢輕視他半分。
四周張望、窺伺的眾人和百姓都在低聲議論,能讓路塵閣大護法親自推輪椅的男人,必然身份貴重。
再觀路塵閣,那多年不曾打開過的主門正門,那沉達千斤的重木大門,正從內(nèi)‘吱呀呀’地慢慢開啟。
路塵閣里,整整齊齊排站著路塵閣所有的弟子。
各殿各堂的旌旗飄揚,好不壯觀。
路塵閣主舒空長正和他的一眾護法們,站在路塵閣正殿的臺階之上,笑看此景。
也迎接著他們期待的人歸來。
…
輪椅推至大門下,舒千里抬眼看向?qū)懼穳m閣’三個大字的金子牌匾,刺眼的陽光正照在他的面龐和全身。
他不由嘴角冷笑了一下,又化作了無有。
從段凌霄推著舒千里踏入路塵閣的那一刻。
震徹四野的聲音,整齊劃一地破空而出。
“恭迎少閣主!”
“恭迎少閣主!”
“恭迎少閣主!”
路塵閣后山的驚鳥,飛滿了路塵閣閣后的天空。
…
路塵閣主舒空長,和藹地微笑著,迎接舒千里回家。
“千里,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一路辛苦了,早點回你的江山殿里休息一下吧。晚上,各位大護法還要給你接風(fēng)洗塵呢?!笔婵臻L說著,眼眶不由地有些泛紅。
只是在舒千里眼里,他的父親,路塵閣主,不過是想在大家面前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戲碼而已。
“知道了,閣主大人?!笔媲Ю锷值鼗卦?。
“那先好好休息,我們父子多年不見,晚些再好好敘話?!笔婵臻L沒有介意舒千里的冷漠,還是親切地說著。
“多謝閣主大人?!笔媲Ю镄α艘幌拢瑧B(tài)度卻沒有絲毫的改變。
“一路上辛苦大護法了,如今已回閣,就不勞煩大護法了,舒某可以自己回屋的?!笔媲Ю镛D(zhuǎn)頭沖段凌霄說道。
“少閣主客氣了,屬下應(yīng)該做的,只是……”段凌霄還未客氣完,就被舒空長打斷了。
“就依千里吧,回家了也沒什么不習(xí)慣的。大護法確實辛苦,也該休息一下了?!笔婵臻L說道。
舒千里沒有回應(yīng),只是自顧自地搖著輪椅向著路塵閣內(nèi)去了。
一時間,路塵閣上下竟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幫舒千里推起輪椅,或者有人去跟上他們的少閣主后面。
所以,路塵閣里的所有人,就這么默默注視著,他們花了巨大陣仗恭迎回的少閣主,孤零零地一個人,一下、一下地,搖著自己的輪椅,慢慢離去,直到殿宇遮擋,消失了他身影。
…
路塵閣,少閣主的江山殿。
雖然‘江山’二字已經(jīng)早被殿宇的主人,劃污的亂七八糟。以至于很難有路塵閣的弟子會認為這個被人砍壞匾額的‘某某殿’就是路塵閣尊貴的少閣主居所。
在舒千里時隔多年,再次光明正大,并以少閣主的身份回到這個所謂的‘家’的時候,他只覺得這里確實比他住的所有客棧都干凈、明亮、華貴許多,卻并未覺得溫暖。
“少閣主,屬下沒想到您還會回來?!苯降畹牡谝粋€客人,到來了。
“拓跋,是不是對我有點失望?無論我怎么逃,終究還是沒能逃出這該死的命運。”舒千里轉(zhuǎn)身,看向來者——路塵閣護法之二,拓跋忍冬。
“并不失望,少閣主,您要知道,有時候敢于面對命運,比逃,更令人尊重?!蓖匕先潭贿呎f著一邊走到舒千里近前。
“你少冠冕堂皇地恭維我,怕是我今天這個沒出息的樣子,看在他路朝顏眼里,心里都要笑出花了?!笔媲Ю餁怵H地聳了聳肩。
“那不一定,路朝顏沒準比您更生氣。畢竟最不想少閣主回到路塵閣的,也是他?!?p> “拓跋,還是你最懂我。這話說完,我心里一下就好受了許多?!?p> “我只不過把您心里的想法再幫您肯定一下而已。如今這局面,不知少閣主您有何打算?”拓跋忍冬問向舒千里。
“打算嘛,是要一步一步來的,想要事情成不容易,同樣,想要事情敗,也很難啊?!笔媲Ю锔袊@道。
“所以,有什么是我或者忍冬殿可以幫上您的嗎?”
“你,我自然知道,只是忍冬殿嘛,怕早不是你都能控制得了的了。”
“少閣主,是屬下無能了?!蓖匕先潭皖^說道,有些羞愧。
“拓跋,不是你無能,就算是我一直在路塵閣,也不敢保證能比你做的更好。只是……”舒千里突然有些齟齬。
這單純的遲疑,反而引起拓跋忍冬的局促,因為在他心里,他的少閣主是無所不能的,這世上沒有什么他解決不了的困境。
“少閣主?是……”
“拓跋,我覺得,我當(dāng)年可能算錯了。我不該讓你進路塵閣的。”舒千里看著拓跋忍冬,有些不忍和難過。
“可我并沒有覺得,正是當(dāng)年您的幫助,我才手刃了仇人,報了滅族的大仇。您為什么今日會這么說?”拓跋忍冬不解地問。
“如今我想來,怕是閣主大人一早就惦記上你了,所以當(dāng)年才會答應(yīng)得那么痛快。”舒千里疑慮重重地說道。
“什么意思?我的心愿已經(jīng)完成,對我而言就不算錯。難道是有什么事是您沒有考慮到的嗎?對于現(xiàn)在事態(tài)的發(fā)展很嚴重嗎?”拓跋忍冬有些擔(dān)憂。
“嚴重,”舒千里緩緩?fù)苿虞喴?,想去到茶桌邊上為拓跋忍冬沏一杯茶,拓跋忍冬見狀,趕緊伸手推著舒千里的輪椅,讓他來到了桌邊,自己也順勢坐在茶另一邊,繼續(xù)聽舒千里說道,“閣主大人當(dāng)年能任由飛天老人滅了你全族,定是你們家族的秘密他已經(jīng)全數(shù)掌握了。之所以留著你,不過是為了留住你家族所謂的用處,之后再加以利用。而現(xiàn)在,應(yīng)該就是我說的‘之后’了。”
“當(dāng)年,連‘護帝家族’的這個名字,都是少閣主您告訴我的,還叮囑我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知道了自己的來處。只是,我能明白這個名字的意思,卻真的不清楚,我的家族到底在守護什么,或者說有什么秘密。”拓跋忍冬雙眉緊蹙,他真的對自己家族的淵源一籌莫展。
“很遺憾,也怪我當(dāng)時沒能想到這個關(guān)竅,所以我也一直未能發(fā)現(xiàn),但,現(xiàn)在或許才是真的時機?!?p> “什么時機?”
“揭開秘密的時機?!?p> “所以,少閣主您想?”拓跋忍冬問道。
“或許你要帶我去一趟你的老家了。不論你想不想知道真相,但我現(xiàn)在需要知道。拓跋,你愿意再去觸碰你的傷疤,再回到你夢魘之地一趟嗎?”舒千里問拓跋忍冬。
他知道,拓跋忍冬自從離家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不是不能,而是不想。舒千里作為一個總被別人逼迫的人,心底里是真的不想也逼迫于他,所以只是詢問他。
“樂意為少閣主帶路?!蓖匕先潭瑘远ǖ鼗卮稹?p> …
墨色,渲染了路塵閣成百上千的殿宇和房舍。
燭火,像在墨絹上刺繡的星辰。
舒千里和拓跋忍冬準備漏夜暫離路塵閣,造訪護帝家族舊址。
江山殿外。
門燈下,更映深淵。
那里,筆直地站著一個人影。
拓跋忍冬推著舒千里,緩緩地,出了江山殿。
正好停在距那人兩丈之外的地方。
‘呼’地一陣勁風(fēng),無窮的殺氣沖著數(shù)千里的面門而去,舒千里手中的折扇輕輕一撥,紫竹做的扇骨仿佛鋼鐵一般,在與‘勁風(fēng)’的碰撞中擦出了星點的火花。
‘噗’一聲悶響,江山殿某根立柱上,出現(xiàn)了一個貫穿的小洞。
那人,還是那么站著,沒有任何動作,仿佛剛才的一切真的就是一陣風(fēng)。
見那人沒有開口的意思,舒千里笑了笑,手中的折扇一轉(zhuǎn),正好扣在手中,繼而開口。
“路塵閣四護法的守護金針向來都不是這么用的。路朝顏,查清楚自己是誰了沒有?永平山的傳人?”
“永平山?”舒千里身后的拓跋忍冬不由倒吸一口氣,定睛看向來者。
不是別人,深夜來找舒千里的正是當(dāng)今路塵閣四護法,路朝顏。
“少閣主,這可是在路塵閣,你這么說屬下,會讓人誤以為你故意栽贓陷害我的?!?p> “很好,看來你查出來了,那要恭喜四護法了?!笔媲Ю锓笱苷f著,便舉了一下扇子,示意拓跋忍冬推他離開。
“少閣主,你就打算這么走嗎?我們之間,是不是還有賬沒算完?”路朝顏側(cè)身攔下舒千里。
“哦?倒是不知了。我只知道,你路朝顏應(yīng)該是專門守護這路塵閣少閣主安全的路塵閣四護法,不知道說的對不對?”舒千里看著路朝顏笑起來,那笑容既好看又無害。
“守護你?我們之前可是血海深仇!”路朝顏狠狠地說道。
“難道,不是一直都是血海深仇嗎?”舒千里笑了笑。
“之前種種,都拜少閣主所賜,朝顏永生不忘。但今次朝顏探訪出身,才知,你我之間,還有著殺父之仇!”路朝顏幾乎雙目猩紅地看著舒千里。
只是舒千里還是沒有絲毫的局促或是緊張,還是一派洞察一切、悠然自得的樣子,這在路朝顏看來就更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炫耀。
“不是我殺的?!笔媲Ю镙p描淡寫一句,就是在告訴路朝顏,他早就在路朝顏之前很多年,就已經(jīng)知曉了一切。
“拓跋忍冬殺的,不也就是你殺的嗎?!”路朝顏最恨的就是舒千里一副什么都在他之前知道的樣子,哪怕是他自己的身世,居然還沒有舒千里知道得早。
“那可不是,不一樣的,差別很大呢?!笔媲Ю锲沉艘谎勐烦?,不屑地說著。
“都是殺人,親自動手和叫人動手,有何不一樣?”
“呵呵,你居然不知道?”舒千里冷笑道。
“你!什么意思?”路朝顏又被舒千里反問的話噎到不知如何指責(zé),他事前想好用來逼問被舒千里的對話,又被舒千里一一打亂。
“想讓我告訴你嗎?求我呀?!笔媲Ю锢^續(xù)挑釁路朝顏道。
“不用!”路朝顏惱怒不已。
“那好,四護法還是趕緊去找到答案吧,不然等我們回來,我怕我會忍不住要先告訴你了。哈哈!”舒千里見路朝顏氣惱的樣子,心里當(dāng)真痛快不少。
“我不會給少閣主你這個機會的?!甭烦佌f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祝愿你。”
…
“少閣主,路朝顏到底是誰,又是誰人之后?為何會說是我殺了他的親生父親?!蓖匕先潭娐烦伈灰娏僳櫽?,才開口問舒千里。
“拓跋,你說呢?雖然你現(xiàn)在是路塵閣二護法,專司搏殺,可是能合得上路朝顏年歲的人,你手里有數(shù)吧?”舒千里回頭望向拓跋忍冬。
“有數(shù),只是,若真的是我殺了他的親生父親,我心里……”鐵骨錚錚、征戰(zhàn)殺伐多年的壯漢似有幾分不該他有的慚愧。
“不用愧疚,那真的是一個該死之人。而且,對于你,更是血海深仇?!笔媲Ю飯远ǖ卣f道。
“難道是……”拓跋忍冬似有所想。
“就是他。所以,你就算現(xiàn)在殺了路朝顏,都應(yīng)該?!?p> “要是那廝,還真是不冤枉?!蓖匕先潭c了點頭,安定很多。
“不過話說回來,拓跋,你這幾年武功進益如何?打得過路朝顏嗎?”
“少閣主,您覺得呢?”拓跋忍冬笑了笑,笑容里有幾分的驕傲。
“路朝顏可被我廢了千里飛仙,跑都跑不了,你拿下他應(yīng)該是小菜一碟了。難怪這些年路朝顏性情愈發(fā)地暴躁。他可從小就被認作是路塵閣里少有天選之材,如今看來他這個五大護法的位置,坐得都不是很穩(wěn)嘛?!笔媲Ю镦倚φf起。
“是,看來他之前學(xué)千里飛仙就有此淵源在里面了罷,多謝少閣主當(dāng)年出手了?!蓖匕先潭滩蛔∷砷_手中的輪椅對舒千里抱拳說道。
“我只是自己看不慣他,可沒想替你報仇,包括他親生父親,命可都記在記在你頭上呢。”舒千里說完,轉(zhuǎn)頭笑看拓跋忍冬,擺出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做派。
“好,明人不做暗事,本就都是我做的。他親生父親生前可還會著千里飛仙,不也是死在我手上,何況我們護帝家族和他們前朝余孽還有著累世仇恨,難怪少閣主會說我殺的飛天老人和您殺的,意義大不一樣?!蓖匕先潭掷^續(xù)推起舒千里的輪椅,一本正經(jīng)地說著。
“所以,我猜想路朝顏只是查出來自己是我那個師父飛天老人的兒子,卻沒有查出來,他自己叫了那么多年的二師父究竟、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說還沒查到讓他們經(jīng)年躲藏的追殺者是什么人、又是為何,哈哈?!笔媲Ю镎f著,想到路朝顏會被自己的無知氣到跳腳,心情大好。
“所以,我們以后要防著他了?”
“防他作甚,我父親防你了嗎?”舒千里隨口反駁道。
“少閣主,我不懂了?!?p> “哎,你想呀,你是護帝家族,護帝是你的使命,那路塵閣現(xiàn)在準備要做什么呢?”舒千里引導(dǎo)著說道。
“稱霸天下,所以……”拓跋忍冬嘆了一口氣,“我已不是拓跋佟,沒有什么使命。我,只是路塵閣的護法?!?p> “你這話大可不必在我這表忠心,我又不會說給閣主大人聽,”舒千里回望了一眼拓跋忍冬,希望他不要再背負這么多的沉重,“拓跋,我知道你本意,但你的家族早已名存實亡,你成為最后的遺孤,又已在路塵閣多年。在我父親看來,你不知道自己的出身,而且連家族真正的使命也不曾知曉。我父親自然也可以認為護帝家族已為他所用。所以,你的存在也是路塵閣稱帝的籌碼之一?!笔媲Ю镆槐菊?jīng)地說道。
“所以,閣主大人不會防著我,因為我對他沒有威脅,反而我的身份可以助他?那……”拓跋忍冬思忖,試著推理道,“路朝顏也是不知道自己的家族身份,更別說他的使命了,所以,他對我自然也就沒有威脅了?”
“不光路朝顏不知道自己是誰,連他的親生父親都不知他是誰,所以,當(dāng)年飛天老人雖天天和自己的親生兒子相處,卻也不知道路朝顏到底是誰。相比之下,他還不如你知道的多呢,你好歹在家族共聚了多年。咦,這么一說,好像路朝顏也蠻可憐的?!笔媲Ю镎f著說著倒是把自己說得笑了起來。
“總之,他若真是飛天老人之后,我便不能容他?!?p> “不急,等他自己知道的那天,才更有樂趣呢。”
“是少閣主您留著他還另有用處吧?”拓跋忍冬突然醒悟,問道。
“當(dāng)然。拓跋,你猜猜看,我為什么留他?”
“永平山?!?p> “不錯嘛,拓跋,你現(xiàn)在的腦力都要超過他路朝顏了喲?!笔媲Ю镉芍缘乜洫劦馈?p> “少閣主,您這是變著法兒的說我原來不如他路朝顏呀。怎么他在少閣主心里地位這么高嗎?”拓跋忍冬難得心情大好,和舒千里打趣道。
“我哪敢這么說我路塵閣的二護法呀,看來還是這些年路塵閣培養(yǎng)得好,你真是進步神速??磥砦覀冞@趟故地重游,定會不虛此行了?!?p> “您這么一說,我也很期待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