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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黛問梅

章二 梁甫吟

尋黛問梅 半枕夏涼 2165 2020-09-02 11:11:00

  那一年,雪雁記得,自己大概是十歲,而姑娘則還只七歲。

  七歲稚齡,驟遭喪母之慟,那種感覺除非親歷,誰也想像不到會有多痛苦。

  雪雁看著姑娘每夜每夜哭著睡去,又天不亮就再度哭醒,焦急卻無計(jì)可施。而姑娘的父親、林老爺自己,也因在喪妻之外又兼心疼愛女,險(xiǎn)些一病不起。

  又在此時(shí),過世的夫人在金陵的娘家賈府派了人來,除了吊祭,又說外祖母牽掛失母的姑娘,要接她過府住些日子。這恰是給林老爺解了圍,便遣了雪雁陪著姑娘上京去。

  從姑蘇到金陵,一路通走的是水路,尤其過了鎮(zhèn)江,便歸入長江,那江上岸邊,氣象壯闊,令人禁不住忘情。雪雁那還是頭一回出遠(yuǎn)門,不免貪戀沿途風(fēng)光,得了空便攛掇著姑娘到船上走走,姑娘卻從不出艙。

  那一日將至碼頭時(shí),天已黑得透了,江上風(fēng)起,吹得雪雁縮手縮腳地跑回船艙來,正自搓手頓足不住,忽聽姑娘道:“我要出去看看?!?p>  這些日子來,姑娘一天說的話不過十句,如今既這么說了,又有誰敢違背?隨行的王嬤嬤忙著取出大衣服來,給姑娘裹了個(gè)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才跟雪雁一前一后,侍候著姑娘上了甲板。

  江風(fēng)越發(fā)冷硬了。雪雁在背后搓著手指頭,姑娘卻站在船頭,一動不動,只是凝視天邊那一彎殘?jiān)隆?p>  月只有微細(xì)的一牙,像染著水氣,隨時(shí)都會從黯藍(lán)的天幕中跌落下來。便顯得近旁的星子明亮,宛若鑲在絲絨上的金剛鉆。

  姑娘突然眨眨眼,低下頭又說:“我要彈琴?!?p>  這一下王嬤嬤也好,雪雁也好,哪能不勸?可姑娘的性子,雖說從不是個(gè)刁鉆的,但一旦打定的主意,哪有人勸得她動!

  雪雁只得又去張羅著,布了坐墊琴桌,抱出琴來安放了。姑娘也不再多言,只伸指按弦沉吟,半晌,方“仙翁仙翁”地彈將起來。

  雪雁也曾隨姑娘學(xué)過幾日琴,只是從未學(xué)通過,此時(shí)并不知她彈的是什么,但覺琴聲凜冽,便如那江風(fēng)冷月,侵得人心底發(fā)疼。

  正惆悵間,卻聽對面江上一個(gè)聲音道:“好一曲‘梁甫吟’!”

  雪雁只聽得“錚”的一聲,不禁一愣,才發(fā)覺琴聲已歇,姑娘的手指停在琴上,那琴弦竟已崩斷了一根。

  王嬤嬤在一旁先叫了一聲:“什么人如此大膽!”整個(gè)人便搶上去擋在姑娘身前。雪雁這才想起,先前聽人說過,“但有人偷聽的,琴弦便會崩斷”,一驚之下,也過去護(hù)住了姑娘,順手將她風(fēng)帽拉起來,遮住大半張臉。

  船上諸人頓時(shí)亂了起來,點(diǎn)起燈要查那暗中窺伺之人。卻聽那聲音又長吟道:

  “誰謂秋月明?蔽之不必一尺翳。

  “誰謂江水清?淆之不必一斗泥。

  “人情旦暮有翻覆,平地倏忽成山溪。

  “君不見桓公相仲父,豎刁終亂齊;

  “秦穆信逢孫,遂違百里奚。

  “赤符天子明見萬里外,乃以薏苡為文犀。

  “?;槠捅握鹋?,青天白日生虹蜺。

  “明良際會有如此,而況童角不辨粟與稊。

  “外間皇父中艷妻,馬角突兀連牝雞。

  “以聰為聾狂作圣,顛倒衣裳行蒺藜。

  “屈原懷沙子胥棄,魑魅叫嘯風(fēng)凄凄。

  “梁甫吟,悲以凄。

  “岐山竹實(shí)日稀少,鳳凰憔悴將安棲!”

  雪雁那時(shí)尚幼,字也識得不多,自是記不得如此長篇大論的。只聽那嗓音明朗清亮,正是個(gè)年輕男子的聲音,心下更惱了,一疊聲地罵道:“這是什么臭男人,敢沖撞姑娘!還不拿了去見官!”

  王嬤嬤聽她一言,倒想了起來,忙著喚人去尋另?xiàng)l船上的賈雨村。那人原是教姑娘讀書的先生,身上有功名的,又是年長男子,正料理得此事。雪雁放了一半心,兀自摟著姑娘不放,卻聽?wèi)阎泄媚镟驼Z道:

  “這……這是誠意伯的《梁甫吟》?”

  雪雁并不知“誠意伯”是誰,只和王嬤嬤擁著姑娘回了船艙。果然無移時(shí),那賈雨村便上大船來,只在艙外站定,言語中卻帶了些輕松的笑意。

  “姑娘切勿驚慌。原是京城的李翰林乘夜游江,偶然聽得琴聲,隨口贊嘆幾句,并非有意打擾?!?p>  “什么張翰林、李翰林!就能——”雪雁一行數(shù)落著,一行悄悄湊到艙口去一望,竟嚇得將后半截話咽了回去。頓了一頓,轉(zhuǎn)身跑到姑娘面前,“姑娘,那人……就在咱們船上呢!”

  話音未落,果然聽艙外那男人的聲音道:“是我唐突了,特此賠罪,還望林小姐勿怪?!?p>  雪雁一哼,還想說什么,姑娘卻已輕輕“嗯”了一聲,點(diǎn)頭道:“罷了?!?p>  王嬤嬤也在一旁道:“這倒是個(gè)知禮的。既是翰林,想必與老爺也相識。”轉(zhuǎn)頭向艙外道,“原是誤會,李老爺不必如此多禮。我家姑娘年幼,又有孝在身,不便見人,還請李老爺多多包涵。”

  后來外面又說了些什么,雪雁已記不太清楚,只是那人夜色中立在船上的身形,在心中留了個(gè)模模糊糊的影子。

  ——講到這里,紫鵑便疑惑道:“你不過隔艙看了個(gè)人影,連相貌也沒記清,又隔了十年,怎能認(rèn)定是他?”

  雪雁頓足道:“我也沒說指定是……只是那雙眼睛……那天夜里黑得緊,我就只看見他那雙眼睛,亮得出奇……我、我方才急昏了,現(xiàn)下越想越真……那身形也像,聲音更像……”

  “像像像!你既說是,那便是他好了!”紫鵑沒好氣道,“這京城中達(dá)官顯貴多了,誰幫過咱們一指頭來著?怎么他就準(zhǔn)幫了?我看他……就是來看笑話的!”

  “也不是……他跟姑娘……”雪雁正說著,猛然見方才那金剛大漢跑進(jìn)門來,直著眼沖她們問道:

  “我家少爺呢?”

  “?。俊毖┭阋粫r(shí)懵住了,紫鵑卻眨眨眼,明白過來,冷冷道:“來了,又走了?!?p>  “那你……”

  不等那大漢說完,紫鵑已經(jīng)踏上一步,回手把頭上簪子拔下來握在手中。

  “你們誰敢再進(jìn)這院子,我就和他拼了這條命!”

  這半年困頓,她們那些首飾簪環(huán)早已當(dāng)?shù)漠?dāng)、賣的賣,如今這根簪子卻是木的,只一頭削尖了,不帶寒光,卻莫名透出些悲烈。

  那大漢不知怎么,真的停下腳步,轉(zhuǎn)身向外,對著后面跑過來的一干人道:“少爺回來之前,誰也不準(zhǔn)進(jìn)院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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