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寶釵最近也是煩得要命。
她性子恬淡冷清,但不代表能忍受別人一遍又一遍的嘮叨而不反感,尤其這個人還是她媽。
“娘娘已經定下明年元宵歸省,到時候只一句話你便要入宮了,這病癥可怎么是好?”
這種話她聽了不下千遍,近年來更加頻繁,其中尤以今年為甚。
寶釵是待選之身,帶病是絕對不可能入宮的,早年薛家之所以費盡心思為她治病,原因就在于此。
花了不知多少銀子,才稍稍抑制住陰雨天的咳嗽和氣喘,如今元妃歸省在即,她這里卻又故態(tài)復萌,薛姨媽的焦急寶釵自然能理解。
理解歸理解,但找不出辦法,反反復復地念叨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寶釵明面上小意安撫著她媽,轉身就來找絳玉了,也不顧今日天氣不佳,她在外邊呆久了并不好受。
如果在她屋里繼續(xù)留著,薛姨媽就要開始說轉圈話了,那時她哥哥再回來,更是一個頭兩個大。
這些絳玉是不可能知道的,直到帶著寶釵回到絳黛屋里,她都在思考寶釵是不是別有所求。
姐姐不了解,此時剛醒來不久的黛玉卻多少能夠猜到,畢竟她在這府里住了快一年,加上前世的見聞,很清楚薛姨媽有多看重選侍這回事。
薛家雖說領著皇商之名,但說到底也是商。祖上紫薇舍人的確是個罕見的能人,但他掙下的這份家業(yè),要敗干凈也不過是瞬間的事情。
靠薛蟠那種人繼承?他連從內帑支的銀子都敢賠出去,薛姨媽那種溺愛兒子的,都不敢說輕易讓薛蟠插手家族事務。
薛蝌倒是像點樣子,但那是侄兒,沒有把希望放在他身上的道理。
因此薛家看似珍珠如土玉如鐵,實則最是個花架子,仿佛湖中浮萍,全無根基。
這種情況任誰也著急,而當寶釵一年年長成,無論外表還是內在都極其優(yōu)秀,薛姨媽漸漸覺得自己的女兒似乎能夠擔此大任。
選侍。
這是個達官顯貴們根本看不上眼,就連林如海都早早把兩個女兒摘出來的東西。
選侍與選秀完全不是一回事,目標是公主和郡主的陪讀,想如賈大姑娘一般飛上枝頭變鳳凰,難度不亞于登天,因此沒人朝這方向下功夫。
然而薛姨媽并不這樣想。
公主又怎么了,本朝不是就有么?以公主之身代上出巡,朝中六部衙門能當后花園逛,當街把國公府世孫打到差點斷氣,最后卻依舊活蹦亂跳的狠人。
聽說那位八公主去年今年也從選侍的姑娘里挑了幾個放在身邊,想必明年也該一樣。
因此只要元妃娘娘能在這次歸省中記住寶釵,回宮之后還不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到時候至少薛家在戶部那里能夠多些話語權,這種話語權對于皇商而言,可是千金不換的寶貝。
盡管不懂朝事,也沒搞清楚她家的立場,但薛姨媽為了自己不爭氣的兒子,也算竭盡所能地謀劃了。
如果讓云竹知道,她一個年滿二十的公主還被人盯著選侍這回事,不知是會氣還是會笑。
所以寶釵此時面臨的壓力,黛玉能有所察覺,她甚至有些奇怪,前世這事是怎么不了了之的,當時居然半點風聲都沒有。
前世好像自從元妃省親之后,榮國府里就再沒提過寶釵選侍的這回事,與此同時金玉良緣的說法倒是逐漸流傳起來。
湊巧?有意為之?黛玉不敢確定,但換到今生的視角,她總覺得寶釵有些可憐,這些責任本不該扛在一個豆蔻之年的少女身上。
“好重的虛火……”
絳玉心里從來就沒有選侍這回事,更不知妹妹在想些什么,她帶寶釵回自己屋里,主要是因為對方不停氣喘咳嗽,一直留在外邊也不好看。
回來后黛玉已經醒來并作過早課,便把她叫上一起來到外屋的小花廳里,畢竟不管是閑話還是看診,妹妹都可能幫得上忙。
不過在寶釵怪異的目光下把她全身摸過之后,絳玉才發(fā)現(xiàn)好像不是她初想的那樣簡單。
未服用過冷香丸的寶釵,體內好似有團火正在燃燒著一般,陰雨天氣不但不受壓制,反而燒得更加旺盛。
若不是確定對方不可能修煉過,她幾乎要以為那是真氣了,絳玉只是略觸碰一下都感到能強烈的灼燒,一般人承受著如此虛火能活幾年都不好說,更別提像寶釵這樣只在陰雨天難受了。
問題是這該怎么辦。
別看寶釵向絳玉問的是黛玉的方子能不能用,但絳黛都清楚,寶釵根本不可能等上三年,否則她只要去準備冷香丸就可以,沒必要特意再找絳玉。
當初她之所以沒把黛玉的建議放在心上,也不止是當作玩笑,最重要的還是時間不等人。
“寶姐姐,這病一時半會怕是無藥可解,我也沒辦法……”
如果絳玉無計可施,黛玉就更難插手了,但她在一旁看著,總覺得姐姐有什么話沒說出來的樣子。
“許多年都捱過來了,林大妹妹不必介懷?!?p> 聽了這話,寶釵臉上看不出什么失落,她心中早有預料,畢竟身上這病綿延日久,要說絳玉真能在年前解決掉,那就不是神醫(yī)而是神仙了。
寶釵倒真沒想錯,她身上這種奇怪的胎生熱毒,跟平常人身上的完全不同,還真得仙家手段才好使。
甚至少了那一僧一道的點化,今生即便真的耗時三年,用原樣材料配置出冷香丸,是否真的能有效力都是兩說。
于是寶釵率先將話題轉開,又見絳黛屋的花廳書架上擺著滿滿的書籍,便以目光向絳玉示意一下,指指書架道:“我可以看么?”
“寶姐姐請便?!?p> 這種請求自無不可,架上的那些書本都是黛玉早先帶到榮國府的,另有少數(shù)是過來之后托人從外邊補的,因此本是用來會客的花廳,卻被黛玉布置得像個書房,平時極少會帶姐妹兄弟來這里。
寶釵也只是來過少數(shù)幾次,她也是愛書之人,此時又正值煩心之時,因此想用書本來靜靜心。
“你其實有辦法對么?”
寶釵以目光巡視著書架之時,絳玉正準備叫丫鬟備點茶水,卻聽到妹妹在耳邊這樣說道。
秋笛聞癡夢
新書怎么動筆都覺著寫得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