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云佳維持著同一個姿勢枯坐在沙發(fā)上,已經好幾個小時了,懷里抱著那個幾乎永遠也捂不熱的龍貓抱枕。
她想,她干了一件沖動的事……
或許會給奚昭也惹上點麻煩,萬幸,他是奚昭。
然而即便如此,她怕也不是完全不用承擔任何后果。
因此,當門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傳來之時,她并不很意外。
“晚上好啊云佳小姐,一別經年,您還是……如此美麗?!?p> 來人一頭金棕短發(fā),嘴角含笑,面容蒼白而英俊,穿著一身與瞳色相似的墨藍色西服,右眼下一顆淚痣在午夜昏暗的燈光下卻顯得冷漠而陰郁。
他徑直走向紀云佳所在的沙發(fā)前,從容地坐下,而后舒適地翹起二郎腿,一派主人翁架勢絲毫不顯拘束。
見紀云佳面容沉靜,并無絲毫意外,忍不住挑眉,“云佳小姐今晚的生意怎么如此清淡?”
說著,裝模作樣地四下環(huán)顧了一周:“還是,特意在等我呢?”
紀云佳聞言冷哼一聲,語調嘲諷:“諾頓少爺行蹤向來詭秘,我等小人物著實難猜。”
被稱作諾頓的男人并未言語,只是身姿優(yōu)雅地端靠在那個此刻仿佛專屬于他個人的歐式長沙發(fā)的正中央,微微揚起臉,好整以暇地看著面前的女人。
他氣場縱是強大,但她紀云佳也沒在怕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用狀似漫不經心地語調道:“對了,今晚怎么沒見您的那條……哦不,那位跟班與您一同前來呢?”
“啊,云佳小姐說的是…格倫先生嗎?”諾頓戲謔地一笑,隨意道:“我想,親愛的格倫多半還沉醉在附近迷人的街景中吧,畢竟,那里在不久前才剛發(fā)生過一件‘大事’呢~您說是嗎,云佳小姐?”
紀云佳聞言沒有理他,只是低頭撥弄著自己精致修剪的指甲……
諾頓話音才落,門口隨即響起另一個男聲:“感謝紀小姐惦念,我很抱歉讓女士久等了?!?p> 來人身材修長,同樣穿著一身精致合體的西服。
單手插在西褲口袋,他緩步走到紀云佳面前,低頭彎腰并優(yōu)雅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動作如行云流水般絲滑。
紀云佳恨不得一個白眼就甩過去,可惜此刻她不能…
只得懶洋洋地伸出手輕覆在他朝她展開的掌心之上。
男人絲毫不介意她的嫌棄與勉強,
俯身落下一個輕盈而虔誠的吻手禮。
真是,令人惡心……
“二位貴客深夜造訪,我這個老板也沒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招待,不過‘紅酒’總還是有的?!?p> 說著便要起身。
“云佳小姐不必麻煩,我們通常沒有‘吃夜宵’的習慣?!敝Z頓搖搖手,輕輕松了松胸口精致的溫莎結。
紀云佳自然不會堅持,抱著她的龍貓抱枕,淡淡地望著對面的諾頓。
至于另一位先生,她竟是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
她毫不走心的寒暄與敷衍似乎并沒有讓眼前的血族男人動怒,他反倒尤有興致地抬起右手支著下頜,道:“云佳小姐果真是一如既往的可愛,家族中難得還有像您這般率性的女士,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不禁帶著絲冷意:“最近,似乎有些……不太乖呢?!?p> 話音未落,紀云佳的心跳一瞬間無法遏制地瘋狂加速起來!那種強烈的失重感幾乎使她窒息!
這該死的、令人惱火的血脈壓制之力!
她努力克制著自己的呼吸節(jié)奏,不想顯得太過狼狽……
可嘴上卻依舊不肯服輸道:“諾頓少爺說笑了,我從小就不太乖,十四歲就敢離家出走了,這‘不乖’的事兒做多了,也不知道您說的是哪一件?”
紀云佳一邊嗓音不穩(wěn)地說著,一邊轉頭恨恨地盯著始終站在諾頓身旁的格倫。
也許,她此生所做過的最不乖的事情,便是枉顧了本人的意愿,強行轉變了蘇仕希。
當然,他早就拋棄了那個名字。
現(xiàn)在的他,只是格倫·蘇,喬塞雅·諾頓身邊最忠實的一條狗。
這樣說來,諾頓今晚前來特意對她一番折磨,實在是大大的狼心狗肺。他明明應該感謝她才是……
紀云佳在心中自嘲地想著。
“哈哈哈~”喬塞雅·諾頓放肆地大笑起來,轉頭看向身邊的同行者:“格倫,還真被你說對了,是一只倒著擼就會炸毛的小貓咪。”
小、貓、咪?
去你妹的小貓咪!
你才是貓咪,你們姓諾頓的全家都是貓咪!
紀云佳在心中無比惱火地叫罵著,同時還不忘把自己摘出來。
她罵的是姓諾頓的,而不是諾頓家族。
畢竟,她自己也屬于諾頓家族,只是遠沒有資格被冠上‘諾頓’的姓氏罷了。
紀云佳咬著下嘴唇,憤憤地瞪著眼前的二人,眼里帶著明顯的火星子。
從進門伊始,格倫笑得始終收斂而有禮,他似乎看不見紀云佳的憤怒,只不緊不慢道:“紀小姐,時間不早了,老板與我也還有別的安排。因此,就請允許我有話直說了?!?p> “看來格倫先生的中國話還未完全忘記,嗯……成語也用得不錯?!奔o云佳笑著鼓起掌來,滿眼諷刺。
格倫卻并不以為意,繼而道:“耶利米·科恩是紀小姐酒吧的??桶桑俊?p> 明知故問,紀云佳并不打算回答。
見她沉默,男人只是好脾氣地笑笑:“我想紀小姐一定有所耳聞,昨晚他犯了點事,據說事還不小,并且,就在附近?!?p> “呵,我倒不知你們竟是來查案的?不過這種活兒不該是1601管的嗎?怎么也不該輪到您二位大架吧?”
“云佳小姐,東方人總說的‘分寸’二字,看來您還需要繼續(xù)領悟。小貓咪的爪子如果太過尖銳,可是會被修剪掉的…”喬塞雅·諾頓的耐心終于瀕臨告罄,雖然他自認為今晚在面對女士時的風度和耐性都相當令人滿意,與平時相比…
一股比剛才更強大的壓迫感,讓紀云佳的呼吸越發(fā)不暢起來,她艱難地抬手撫了撫垂在身前的長發(fā),幾乎直不起身來……
“紀小姐是聰明人,不如配合一下,我們彼此都會比較…輕松一些?!备駛惙路鹂床灰娝耐纯嗯c強撐,語氣平淡道。
“你們……要問什么?”
“我們沒有什么要問的,只不過…”他頓了頓,“關于昨晚的科恩事件,我們得到了一些消息?!?p> “什么消息…?”
“倒也不是什么十分緊要的消息,只不過聽說紀小姐,似乎做了一些…多余的事情。”
“……”
“想必紀小姐知道,凡是涉及襲擊人類相關的案件,元老院與各大家族都格外重視。沒辦法,事關兩族和平大計。”說到此處,格倫嘴角漾起一絲微嘲的笑容。
“何必扯什么元老院和其他家族,血族律法我清楚得很。”紀云佳艱難地喘著氣,“你也不用再與我兜圈子,既然在座的都是諾頓家族的‘自己人’,那么容我請問一句,‘我們’到底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還是……”她盯著格倫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嫌熱鬧不夠精彩?!”
……
“諾頓?”駱憶有些意外,“哪個諾頓?”
“喬塞雅·諾頓。”見她在聽到這個名字之后表情瞬間微妙,奚昭挑眉道:“沒錯,就是你想的那個,把自己母親親手扔到森澤爾自生自滅的那個‘大孝子’?!?p> 駱憶低下頭用食指蹭了蹭鼻尖……
這人似乎總能恰到好處地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真是令人尷尬~
喬塞雅·諾頓一直是最近這幾十年間血族炙手可熱,各大報刊爭相報道的角色。
據傳,他擁有極度靈敏的商業(yè)嗅覺,行事風格更是大膽果決,尤其在徹底擺脫了母親的掣肘之后,家族地位就跟他本人強悍的斂財能力一樣,一路扶搖直上,勢不可擋。
“會長,我暫且先不考慮血監(jiān)會同意接受這種危險品上市申請的背后原因,假如‘口紅’真的上市,我想大概會成為有史以來血族最大的爆款吧……”駱憶無奈地搖搖頭,隨即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如果是這樣,古丹圖和曼斯菲爾德兩大家族會坐視不理嗎?”尤其是古丹圖,她心想。
“這回你可問到點子上了?!鞭烧芽粗?,眼神中帶著淺淺的笑意,“他們當然不會放過這樣一個巨大的斂財機會。但是怎么辦呢?諾頓家族已經率先遞交了申請,一旦批下來,那Hexo-PD5的專利保護期將是……300年?!?p> 300年!
難以想象諾頓家族的財富將會一騎絕塵,翻上幾番?
黃花菜怕是都涼得透透的了~
“所以,他們多半會做兩件事。第一,派內線拖住血監(jiān)會審批流程的進展。第二,想辦法拿到Hexo-PD5的樣本?!鞭烧褯_她眨眨眼。
駱憶有些不解:“即使拿到樣本了又怎樣?到底還是諾頓家族先申請的不是嗎?盡管MPAK的總部就在古丹圖的地盤上,但我覺得還不至于這樣明目張膽……”
“他們當然不能就這樣明目張膽的把專利據為己有,只是……駱組長不妨想想,對于其他家族而言,這件事最好的結果是什么?”
駱憶沉默了,不自覺地站起身在甲板上來回踱步,她想到了早些年歐洲的血族勢利對姜家的打壓,似乎血族之間的內斗向來都是‘寧可大家一起糟,也決不允許你獨好’的態(tài)度…
她突然回過味來:“Hexo-PD5是致幻劑的關鍵元素,他們利用內線拿到諾頓家族的送審樣本,然后大量生產‘盜版’的致幻劑,從而提前攪亂整個市場,目的是讓獨家專利批不下來!”
好一招自下而上,用‘既定事實’倒逼上流源頭……
“怪不得剛才我問您耶利米是不是服用了‘口紅’,您回答說是,也不是了?!瘪槕浕腥淮笪?,“他服用的怕是盜版的致幻劑,畢竟‘口紅’根本尚未來得及過審…”
奚昭贊許地點點頭,補充道:“這也是我今天下午在市里開會時剛得到的消息,近期有大量類似致幻的藥物流通在黑市,甚至其中還有人類參與倒賣?,F(xiàn)在又正好出了個科恩案,這審批怕是遙遙無期了~”
果然,涉及到這種巨額回報的生意,最好的結果自然是:誰都沒有專利,大家各憑渠道……
“吃了這樣一個大虧,喬塞雅·諾頓就這樣看著?”
“這就未可知了,我們不妨等等……”奚昭的語氣十分微妙。
駱憶無力地長舒一口氣,這么多年過去了,人類的社會早已迎來了一次又一次天翻地覆的變化。
而她的族人們,依舊秉持著一貫的傲慢與狹隘,‘孤高’的內卷著……
她大概理清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唯一的疑團也只剩下了紀云佳。
“我想,你現(xiàn)在唯一不解的大概就是紀云佳與耶利米案的關系了吧?”奚昭淡淡地開口。
……
說實話,駱憶對新任領導強大的讀心術已經漸漸習慣了。
“先說說私人層面吧。我們在美國曾是大學同學,那大概是她的第……23個學位吧我記得,當然,這不重要。另外,Tender Me也有我一半的股份。總而言之,我們的私交不錯?!?p> “……”為了避免不合時宜的反應,駱憶暫且先愣愣地聽著。
“我想你可能感覺到了,她對耶利米并沒有惡意,可以說,他們也算是朋友。”
“既然是朋友,紀云佳是否知道耶利米為什么會與致幻劑有所關聯(lián)?甚至,Tender Me有沒有暗中進行致幻劑的倒賣?”這是駱憶最想知道的。
奚昭點點頭:“我理解你的疑慮,假如我空口無憑地為她辯解說‘沒有’想必也太過蒼白。只是我剛才說了,Tender Me也有我個人一半的股份,我絕不可能允許紀云佳參與這類非法交易,更何況我還是血協(xié)的會長?!?p> “……”
“但是,紀云佳管得住酒吧的經營,卻管不了所有往來客人的……不正當行為?!?p> “Tender Me的客人中有人私下交易致幻劑?”駱憶皺眉。
“紀云佳做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在尚未告知我的前提下,就自以為是的替耶利米·科恩‘解圍’,至少她認為是在解圍。”
替他解圍?
“什么意思?”駱憶疑惑道。
“是她幫助耶利米·科恩逃離了現(xiàn)場,利用了當時恰巧經過的游客團,趁亂帶走了他?!?p> “帶去了哪里?”
“Tender Me的倉庫,之后她找機會出去聯(lián)系了我,再折回去時,耶利米·科恩卻不見了?!?p> “……”駱憶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會長,我該相信你嗎……?”
奚昭淡笑道:“不必,你只需要相信不久之后耶利米·科恩的證詞?!?p> ……
紀云佳鎖上酒吧的大門,踏著臺階慢慢走上街道。
天已經快亮了,晨光微熹間,腦海中依然回想著剛才的一切……
她其實很清楚,他們今日是來警告她的。
警告她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顯然,這只是個開始。
“蘇仕希!”
她最后叫住了那個男人,諾頓回頭看了她一眼,戲謔一笑,轉身先走了。
格倫轉過身,淡淡地問道:“紀小姐還有事?”
“哼,諾頓家的看門狗,雖然有些屈才,看你的樣子倒也得心應手的很。”
“紀云佳”,格倫終于擯棄叫了一晚上的‘紀小姐’,冷冷道:“看在你我曾是舊識的份上,我給你一句忠告,還想要繼續(xù)活著,就不要再做‘多余’的事,否則科恩的結局就將會是你的結局?!?p> “……”
“對了,請代我與老板轉達對奚昭會長的誠摯問候。那么,早安,我的女士?!?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