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極限訓練

　　在長時間的聽聲辨位訓練和三天的休整后，匯殷徹把自己那把鑲著精細銀色外殼的配槍塞進致溟手里，然后把她推進了漆黑一片的訓練室。

　　他自己則跑進控制室里，打開熱感應儀和接收器——對應著致溟衣領上他偷偷夾上的微型麥克。這是一次極限訓練，主要考驗和測試致溟能在危機的情況下發(fā)揮出多大的戰(zhàn)斗力。

　　一般來講，可以透支的戰(zhàn)斗力越高，本人的意志力就越強，精神上更為堅韌，也更適合培養(yǎng)。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訓練室里，致溟聽見了放出機器人的響動。

　　匯殷徹通過攝像頭看見她熟練地放倒了機器人。這很簡單，他暗暗想。

　　但接下來要逐漸加量了。

　　短暫的休息后，致溟聽見了重疊的腳步聲。鏗鏘而沉重的聲音在寂靜的環(huán)境里被放大了許多倍，致溟意識到這次來了兩個。

　　她一躍而起。

　　一陣急促的奔跑，接著是子彈出膛的爆鳴聲。金屬射擊金屬的尖利噪聲，和致溟大口的喘息聲。

　　匯殷徹略微等了一會，緩緩拉動操縱桿，同時放出了三個機器人。在接收器那頭，致溟看著在黑暗中晃動的三個發(fā)出微光的胸口能量源，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次致溟解決得很費勁。屏幕上她的動作慢了很多，喘息聲也不像第一波時那么輕了。匯殷徹看出她的小腿刮傷了。

　　但她已經(jīng)做得很優(yōu)秀了。匯殷徹記得自己第一次極限訓練的模式也和致溟一樣，成績是撂倒十三個機器人，而這個記錄一直高踞榜首。但匯殷徹當時的年齡可比現(xiàn)在的致溟要大得多了。

　　當致溟放倒最后一個機器人時，連帶著她和機器人一起倒了下去。匯殷徹等了一段時間，她還是沒有站起來，索性直接下了釋放第四波機器人的指令。

　　在黑暗中，致溟清楚地聽到重疊紛復的腳步聲。她渾身都是汗，右小腿好像被劃傷了，剛剛一抹就是一手的黏膩液體，混雜著汗水愈發(fā)地疼。腰部也被機器人的手臂鈍擊，現(xiàn)在還在隱隱作痛。

　　致溟把右手胡亂往臉上衣服上抹了抹，連帶著蹭掉汗水和血水，好讓自己能握得住槍。然后，她搖晃著站起來。

　　匯殷徹的目光中透露出贊許。如果致溟因為受傷就站不起來，那幾乎就可以判定她沒有多少培養(yǎng)價值。

　　致溟按照記憶中訓練場的輪廓跑了起來。

　　匯殷徹憑借多年的默契一下子就猜中了她的意圖。她想讓機器人分散開，然后逐個擊破。

　　當致溟清晰地聽見只有一個機器人的腳步聲在她身后時，她快速地從它的正前方跳開，然后舉起槍。同時，機器人揮舞起它的鐵臂，一條鋼鏈球被甩出來，砸中了致溟的手臂上側(cè)。

　　致溟失誤了。她的動作趕不上鋼鏈球快。

　　致溟深深地彎下腰，捂住受傷的手臂。吃痛的吸氣聲從接收器里傳來。匯殷徹不安地看了一眼計時器——距離她進入訓練室已經(jīng)過了一個小時多了。

　　致溟現(xiàn)在應該已經(jīng)體力不支了。

　　剩下的三個機器人正在場地里搜尋她，第二串腳步聲逼近了。致溟咬著牙后退，忽然腳后跟撞到了一個什么東西——

　　機器人越來越近。

　　致溟情急之下往后一探，后面全是硬物，可能是撞到裝器械用的箱子了。她沒再多想，幾步跨上箱子頂，伏下身靜靜地聽著機器人的聲音。底下的機械頭顱轉(zhuǎn)動著向上搜索，致溟聽見了它的位置——她舉起了槍——

　　“咔噠?！?p>　　匯殷徹嘴角露出一抹壞笑。

　　那支槍里只裝了十顆子彈。前面致溟并沒有平均分配子彈，導致現(xiàn)在到了第八個機器人就沒彈了。

　　“咔噠、咔噠?！?p>　　致溟很快發(fā)現(xiàn)不斷地試槍只會讓其他機器人更快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位置。她的氣息開始因為恐懼而變得紊亂，緊接著她拿著槍跳了下去。

　　匯殷徹看到她開始繞S形跑向機器人。她被機器人抓住了提了起來，但致溟死命扒住了機器人胸甲下端的凹槽，忍著腰上撕裂般的疼痛用槍托一下一下砸著機器人胸口的能量源。

　　匯殷徹滿意地點點頭——雖然致溟最常用的方式是擊中脖頸，但其實訓練機器人的胸口能量源是沒有防護罩的。第二個機器人轟然倒下，致溟抱住頭摔在地上，掙扎著爬出機器人禁錮住她的腰的鐵掌。

　　匯殷徹看向屏幕那頭的心率監(jiān)測儀。曲線一下一下跳動得飛快，致溟站起來的姿勢很古怪，有半邊身子幾乎站不起來。匯殷徹立刻意識到她的腰部肯定有一塊肌肉拉傷了。

　　致溟的腰一直都不太好。在戰(zhàn)斗中確實是致溟薄弱的環(huán)節(jié)。

　　匯殷徹的手已經(jīng)懸在終止按鈕上。

　　極限訓練，重在極限兩個字上。就如匯殷徹曾經(jīng)被高層們訓練一樣，不逼出訓練者的身體極限以發(fā)掘潛力，怎么判定其有沒有被培養(yǎng)的價值？

　　致溟清楚地意識到她的體能已經(jīng)差不多到底了。她無暇再去擦汗或者檢查身體狀況，因為現(xiàn)在她連維持站著的姿勢都很吃力。

　　看著周圍晃動的兩團能量源藍光，她絕望地閉上了眼。

　　這就是匯殷徹想讓自己面對的嗎？

　　第三個機器人吱吱嘎嘎地走過來，致溟聽見了金屬甩過空氣的嗖嗖聲，那個機器人正揮舞起它的鋼鏈，在周身形成一個小型保護場。

　　可如果這是匯殷徹想讓我打敗的，我會很樂意去打倒它們的。

　　致溟猛地睜開眼，直視面前的龐然大物。

　　“匯殷徹?！?p>　　她小聲地重復道，“匯殷徹。”

　　匯殷徹怔住了。

　　然后致溟直直沖了上去，匯殷徹還沒從聽見自己名字的驚愕中反應過來，致溟已經(jīng)撞破了鋼鏈，硬生生抗了一下鞭打，撲到了機器人胸前，大吼著用槍去砸能量源。她的身體里仿佛突然涌現(xiàn)出用不完的力氣，顯露著一股野氣。

　　機器人的鐵臂伸了過來，先保護了能量源——它把致溟的手臂打到一邊去。

　　啪的一聲，連帶著長長的摩擦音，槍被甩到了一邊。致溟沒有絲毫猶豫，她像頭野獸一樣用手和胳膊肘去砸能量源，無暇顧及痛感。

　　匯殷徹只能通過接收器聽見致溟瘋狂的吼叫聲，夾雜著能量源破碎的聲音，讓人心驚。他從未想過一直都很安靜的致溟可以爆發(fā)出這樣的吼聲和力量，就像從未想過自己會將一個轉(zhuǎn)基因人幼體視作摯友一樣。

　　巨大的聲響吸引了最后一個機器人。它朝著致溟走去。致溟推開已經(jīng)被銷毀能量源的機器人，她的手上和胳膊上一片血肉模糊，里面夾著金屬碎片。

　　無暇掩飾粗重而短促的喘息聲，她撲上去抱住機器人的膝蓋，用爆發(fā)性力量推著它后退，然后一起摔倒在地上。伴隨著可怖的嘶吼聲，致溟爬上機器人的胸膛，用手、腿、胳膊、膝蓋破壞著能量源。機器人伸出鐵掌圈住她的腰，想把致溟扯離自己的能量源，但致溟手上生長出的長長的、青灰的指甲刺入了它的胸甲凹槽，固定住了致溟的身體。致溟用盡渾身力氣去摧毀那個能量源，她邊哭著邊怒吼，盡管吼叫聲連成一片很難聽清在喊什么。

　　“別擋著我！”她用力地用已經(jīng)沒有知覺的拳頭去砸那個該死的能量源，她像野獸一樣怒吼，用胳膊肘又頂又撞，毫不理會后背一下下的鈍擊。

　　伴隨著最后一下肘擊，能量源碎了。致溟直直地跪在機器人的胸口，一直到燈光大亮，她無力地倒了下去。

　　匯殷徹急速沖進了訓練室，他看見致溟躺在機器人上，渾身都是汗水和血水，雙手、肘部和膝蓋慘不忍睹。她血肉模糊的手上生長出青灰的、堅硬的指甲，因為貼身硬戰(zhàn)而折斷了好幾根。她的臉上浮現(xiàn)出黑色的經(jīng)絡，和凸起的青筋聚集在額頭周圍，細小的黑色羽毛沾著血珠覆蓋在臉龐側(cè)面。腿上和手臂上也出現(xiàn)了相同的黑筋。

　　匯殷徹順著她的脊椎骨摸下去，摸到了幾團涌動的、不屬于人類骨骼的凸起。

　　這是在例行的基因激發(fā)前就提前獸化了。這種情況很少見，但也很有風險。有很多極具天賦的轉(zhuǎn)基因人在第一次獸化時往往面臨著難以脫離獸化的風險，最終只能變成一個半人半獸的怪物。這也是為什么轉(zhuǎn)基因人的人數(shù)如此之少的原因之一。

　　他趕緊把抑制劑注射進致溟體內(nèi)，一直到她背后那幾團凸起消失。

　　抱著致溟走進治療室時，他下意識抬頭掃了一眼電子鐘，瞳孔微微一縮。

　　不知不覺間，上面的倒計時天數(shù)已經(jīng)到了個位數(shù)。

　　而這就意味著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