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高瘦男人
雖然在場的丫鬟仆人都不明所以,但還是呵呵陪著笑了起來,嘴里都忙掛上“恭喜”二字。
可這時,豌豆兒卻不解小聲抬頭,望向書生,“爹爹,貍奴寫的那兩個字是不是錯的?!保稍拕傉f出口她便被豌豆兒娘生生挨了一下嘴巴子。
臉頰火辣辣,這時的豌豆才意識到,她不小心問出了豌豆兒爹娘最忌諱的最不敢輕易觸碰的現(xiàn)實。
雖然聲音不大,可這句話一出口,原本混著人群中腆著笑意的書生瞬間僵住了。
他神色慌張地偷偷瞄了一眼馬老爺,以確保他沒聽見。
隨后正板起臉色,盯著怯怯躲閃眼神的豌豆兒要說些什么時,馬老爺敏銳的眼神一閃而過,也不知是不是聽到了,笑著解釋道,“如大家所見,雖然四個字錯了半數(shù),可祖奶奶的精髓在于右下角的紅泥爪印,而不在于字型如何,正確與否。各大書法家雖字形各異,但特點(diǎn)皆在于神韻。字形可被千萬人模仿學(xué)習(xí),可唯有神韻難求。若你們見過祖奶奶曾經(jīng)的字,便能明白老夫的意思了。”。
聽了這話,夫妻二人才暗暗松了口氣。
天色漸晚,三人也被盛情邀約,留下來享用橘貓的洗塵宴。
雖然豌豆兒夫妻心里覺得為一只牲畜大辦盛宴頗為離譜,可也只敢在心里悄悄想著,有人人家的規(guī)矩多他們也不是不知道。因此,晚宴全程,他們皆低調(diào)恭敬,不敢言語,除了覺得他們內(nèi)斂外,外人一點(diǎn)兒也看不出不妥。
唯有豌豆兒,小小的人兒坐在一席角落,臉上微紅的印子還未消退。她看著熱熱鬧鬧的宴會,自覺是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既不能理解,也無法感同身受,同他們一樣“開心”起來,或是假裝開心起來。
明明事情正往希望的方向發(fā)展,可奇怪的是,她一點(diǎn)兒也開心不起來,反倒有些難受。但是或許連她都不明白,這種難受的感覺就是惆悵和失落吧。
夕陽被院子高墻頂閃爍的琉璃瓦切割開來,沿著院子深處隨便閑逛透氣的豌豆兒忽然被叫停住,“丫頭,我勸你在馬府不要隨意走動。大戶人家規(guī)矩多,不比山里無拘無束?!?。
說話人正是那個高瘦男人,他正蹲著碾草藥,高大的身子弓著腰,顯得背如拱橋。
豌豆兒納悶著,往聲音來處看去,看了好一會,才拉著長長的影子走了過去?!半m然不知道你是誰,但是還是謝謝你。”。
“有何好謝的,舉手之勞罷了。不過,我方才查看了下祖奶奶的狀態(tài),她似乎染了些毛病,你可知怎么回事?”,一番簡單的檢查,便惹得橘貓哀嚎不斷,可差點(diǎn)把他撓個半死。
豌豆兒眨巴眨巴眼珠子,猶豫了片刻。娘親說貍奴如今可是大戶人家的身份,對外說話得小心謹(jǐn)慎點(diǎn)。
心里想著,豌豆兒斟酌了一會,道:“是貓?zhí)\,我剛發(fā)現(xiàn)那會兒問的大夫。本來我想尋獸醫(yī),可是大夫說縣城里唯一的獸醫(yī)裘大夫在馬府,一時半會找不著,所以便臨時開了點(diǎn)藥膏止癢。”。
豌豆兒故意忽略過橘貓如何在野草中鉆來滾去,樹上爬上爬下的放任撒野過程,可既然能的貓?zhí)\,也不外乎在野外沾上的,高瘦男人一下子就猜出個一二。
說起這個,豌豆兒四處看了看,又看了看碾槽里的草藥,蹲下嗅了嗅,忽然興奮道:“蛇床子!我以前皮膚癢的時候就摘這些草來用,你該不會就是裘大夫吧?!”。
裘大夫淡淡一笑,心想著丫頭還真有點(diǎn)小機(jī)靈。
“區(qū)區(qū)一名獸醫(yī)罷了,大夫里最不受待見的大夫?!保么蠓驘o奈搖頭,舒爾看了眼宴席的方向,八卦道,“丫頭,你這是吃飽了還是不敢吃飽?哦,也對也對,五十兩銀子,改善你們一家過活綽綽有余了。”。
說到這,豌豆兒不由得輕嘆一口氣,說到底她也是孩子,這會兒不自覺放松了戒備,“不是這樣的,若非我不懂事,爹娘也不至于要白白浪費(fèi)這些銀子。”。
“哦?此話怎樣?”,裘大夫抬起八卦的眸子,并沒打算停下手里的動作。
心里的糾結(jié)終于找到人傾訴,豌豆兒也一點(diǎn)點(diǎn)打開話匣子,從她簽了契約起講起,一直到現(xiàn)在蹲在這里和裘大夫的聊天的過程,去皮挖子,大概講了一遍。
未料裘大夫卻哈哈大笑,“原來祖奶奶是被這般扯了些毛發(fā)的啊?!?,收到豌豆兒略帶嫌棄的死魚眼,他才斂了笑意。
玩笑歸玩笑話,該安慰還是要安慰的,“人各有命,雖然他們言不由衷,可有如此待你的爹娘,不應(yīng)該偷偷樂嗎?日子雖苦,可重要的是一家子整整齊齊。”。
“話是這么說,可是……”,豌豆兒撓了撓腦袋,覺得哪里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口,最后便以一句,“你說的……也對,最重要是一家子整整齊齊嘛~”。
一段和諧的寂靜之后,豌豆兒看著裘大夫手里的動作,冷不伶仃問道,“裘大夫,你為何不成為一名醫(yī)人的大夫呀?”。
“……人醫(yī)厚厚的醫(yī)書勸退了我哦?!?p> “哦……也對,也不是每個人都那么聰明,我有時也常忘事。那你為何要當(dāng)獸醫(yī)呀?”
“……貍奴狗,牛羊豬雖非人,可我有一顆憐愛之心,知曉他們也會生老病死,也不喜歡痛苦,想要活下去?!?p> “哦……那如果醫(yī)死了,算不算好心辦壞事呀?”
“……”,裘大夫雖啞口無言,卻因為豌豆兒心思單純,沒過多言外意,也樂得和她多聊了幾句。
入夜,黃二柳架著二郎腿,招搖地坐在大門口,脖子不住往街上方向張望。
“班主,東西都收拾好了,你要來過來看看不?”,廚師打了個哈欠走了過來,看黃二柳似乎心情不大好,他正要默默溜走時,卻被黃二柳無故一頓呵斥,“看看看看!都看了多久了,各個都沒良心,該走的還是會走!”。
“哈?”
“哈什么哈,說的就是你!”
說完便氣沖沖地往棚子里走了去。
無辜的廚師五官擠成一團(tuán),看她走遠(yuǎn),才怯怯往黃二柳方才坐的地方挪了過去,一陣溫?zé)?,便是全身酥軟?p> “干了一天活了,屁股終于能沾地了。爽~~~”
“好啊你,大禿驢,居然在這光明正大偷懶,我這就跟班主告狀去!”,身后卷梳不知從哪里跳出來,往廚師腦袋就是一巴掌,一聲脆響,疼的廚師哇哇叫,“你就不能輕點(diǎn)嘛?怎么大家都是人,都那么早被拖起來,還被迫干了一天的活,你怎么就這般活力咧,真是奇了怪了?”
“誒,這你就不懂了吧,重要的是年輕,年輕懂吧~~~”,卷梳說著就把油膩膩的手往廚師身上擦?!皩α耍嘀鲃倓偼形易屇惆汛箝T鎖了,椅子搬進(jìn)去?!?。
“真的假的,你可別想欺負(fù)老實人哦。不過,你說班主也是奇怪,一個別人家的孩子,用得著她這般掛心嗎,也是奇怪。前陣子那孩子切菜的時候,還問我為何上一個幫廚為何離開?!?,說到這,廚師嘴巴一撅,頭頂擠出一串問號,“我當(dāng)時還在想著,老子累死累活,求了班主整整三年,這不才等來一個瘦不拉幾,啥都干不了的小娃娃,哪還有過幫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