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故事會

　　司城微微后仰頭，目光半垂凝視著津川。

　　眼前的男人比起一開始所見要蒼老憔悴太多，可他眼中的仇視與恨意如火，熱烈而灼灼地燃燒著。面對這種視線，就是司城本人在此，也情不自禁開始懷疑起了自己的過去。

　　在這一瞬，他離奇地對警方升起一點感同身受。

　　可他外表對此沒表露分毫，甚至自眉眼落出了幾分冷淡，輕飄飄地丟下一句問詢：“你把我看作了誰？”

　　這話一出，圍觀的幾名警方精神一振，沉默著互相交換了個眼神。

　　津川：“……什么認作，那就是你自己！”

　　司城眉頭一挑，適時流露出一點質(zhì)疑。

　　他這副氣定神閑的姿態(tài)激怒了對方。津川啞著嗓子，仿佛石子劃過玻璃，滿腔的激烈情緒用那粗糲嗓音充沛表達了出來，“到現(xiàn)在，你還想——”

　　“津川……館長。”司城輕柔打斷了他。

　　他黑眸浸了涼意注視津川，宛如一盆冷水直直澆下熄滅了對方眼中的火焰，也堵塞了那些未能出口的話語。

　　“……姑且這么稱呼您吧?！彼境堑溃安恢欠襁€記得，我曾對您產(chǎn)生的誤會。”

　　他這話引得目暮側(cè)目窺視，神情不自覺更專注了些。

　　司城的語調(diào)、神色、乃至肢體語言，都從里而外始終如一的平靜?？赡穷l繁吐出的敬語，卻仿佛某種尖銳的冷酷的指控。

　　不管是被正面針對的津川還是旁聽的目暮他們，都在這看似柔和守禮的腔調(diào)中隱隱感到頭皮發(fā)麻。

　　“……那么，您現(xiàn)在是開始害怕我了嗎？”

　　津川秀治沉默不語，見此，司城彬彬有禮回了個笑，“——恐怕這才是我?guī)Ыo您真正的情緒?！?p>　　從最初見到對方的反應(yīng)，司城便感覺有些微妙：敵視、憎惡……極端情緒在肢體上的體現(xiàn)過于平淡，有種演技用力過猛的即視感。只是若定義偽裝，總不能現(xiàn)在的犯罪事業(yè)還需要有演技這門特長。

　　不可控的生理……他更傾向于那是一種應(yīng)激。

　　司城低笑一聲。無聊的前奏過去，埋藏在激烈旋律中的隱秘使他開始稍稍感到有趣起來了。

　　從他那句話出口，津川秀治就一直閉口不言，房間里維持著詭異的安靜。目暮左右看看，低咳一聲。他這一聲像提醒了司城。

　　青年晃著手腕直起脊背，鐐銬輕微碰撞著發(fā)出響動。

　　“……看起來他不是很想配合我?！彼境亲匀欢坏氐溃凹热灰呀?jīng)到了這里，警部，能麻煩您代勞復(fù)述嗎？”

　　目暮十三：“……”

　　他為那句“您”不自在地避了避。還沒做回應(yīng)，另一側(cè)的警官先皺起了眉，“這不符合規(guī)矩，你也是嫌——”

　　“咳咳！”目暮鎮(zhèn)定道，“……我來說吧。”

　　警官們對他的選擇似乎頗有微詞，可最終還是閉上了嘴。津川則裝聾作啞，眉眼陰鷙盯著司城——的衣擺。在所有人的矚目中，司城扶著手腕，淡定自若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

　　他微一點頭：“請。”

　　目暮：……就算你說了“請”，也沒有讓我感覺到客氣。

　　他嘆了口氣，循著記憶里的聲音進行總結(jié)轉(zhuǎn)述。

　　“伊藤司城，在已知販?zhǔn)坻湹那疤嵯虏迨郑ㄟ^威脅與津川方達成合作。利用表面上生意的來往達成信息傳遞……”

　　司城：“證據(jù)是‘合約’？”

　　“……是。”目暮補充道，“當(dāng)然，我們清楚這并不能完全證明——”

　　司城完全沒在意他的解釋，回憶片刻后低笑一聲。

　　難怪最初碰面，津川一路低姿態(tài)地進行配合、維持著表面的遷就?？峙略趯Ψ娇磥恚境遣攀悄莻€真正步入局中卻什么也不知道的獵物。

　　他問對方：“你認為抓到了我的把柄？”

　　津川冷嘲道：“你難道不是什么也不知道？”

　　司城凝視著他，若有所思一挑眉。

　　他撇下似乎還想說些什么的津川，目光轉(zhuǎn)回目暮。警部宛如無情的放映機，在他的指揮下面無表情地繼續(xù)：“……玉田是你送來試探的誘餌。以殺人作為威脅，逼迫進行業(yè)務(wù)轉(zhuǎn)移……”

　　在后續(xù)的復(fù)盤過程中，警方認為，司城破案那天的行動路線存在很大的疑點。仿佛提前手握劇本，他一點沒有拐彎，直截了當(dāng)奔去了終點。

　　破案前路暢通無阻，大概只有推理作品里的主角才會這么順利。

　　但僅是這些，也只能得出個不正常的結(jié)論，遠不能達到作為證據(jù)的判定。

　　“……在辦公室進行最后的協(xié)商，要求將全部的商業(yè)鏈轉(zhuǎn)移，刑訊逼供無果，違約。”

　　目暮結(jié)束念白，瞥了一眼司城。

　　他并沒有放下懷疑，但這方面的證據(jù)鏈不足其一，司城與津川的對話其二，整件事看起來比他們所設(shè)想的水更深。

　　他等待司城接下來的表演，內(nèi)心隱隱期待著一場反水。

　　然而對方沉吟半晌，突然陷入了沉思。

　　以目暮的證詞為藍本，司城發(fā)現(xiàn)，津川其實只變更了幾個因果，只是他行事無拘束，思維模式又與普通人相距甚遠，整體便呈現(xiàn)出了一個冷酷為利益游走的、表面?zhèn)紊频膼喝诵蜗蟆?p>　　同為“寫手”，司城情不自禁欣賞起了這不留筆墨的描繪手段。

　　該說不愧當(dāng)了十幾年的圖書館館長嗎？

　　這些證詞并不能作為指控，所謂的罪名“教唆殺人”，恐怕也只是警方基于津川構(gòu)造出的形象反推之前的事件進行的合理腦補。發(fā)展至此，卡西斯才是壓垮警方心態(tài)的最后一根稻草。

　　……難怪目暮十三主動選擇讓司城過來，甚至無視了基礎(chǔ)的破案流程。

　　米花町的刑偵工作，真是讓人大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