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地區(qū)的春節(jié),比起粗狂的北方來說,相對是要婉約一點的。這就表現在每一戶人家的飯桌上,南方的湯圓無論是個頭還是餡料,都比北方人的餃子精細得多。但是從各家門戶上張貼的春聯(lián),以及大街小巷轟隆成一片的鞭炮聲看,南方與北方又沒有什么不同。
當然,這一切熱鬧的場面,跟賦閑在家的海瑞是沒有什么關系的。南京右僉都御史陳湯一路上牢騷不斷,別人家都忙著過年,自己還要去海瑞的家里考察。吃不上湯圓也就罷了,連走親戚的熱鬧活兒也沒趕上。一路上看著南京極其濃郁的春節(jié)氛圍,僉都御史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陳湯自從出了城就一路向東,直以兩只腳硬生生的走到鐘山。至海瑞的住所前,敲了敲那道新貼了門神的木門,然后伸著頭輕輕問里面的人,“海老爺在家嗎?”
這地方可真夠落魄的,陳湯咂咂嘴想到。雖說是院子,但是圈起來的那些籬笆,腳一抬就能進去,在這里搭個木門,大概也是有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意思。
“海老爺?海老爺你在家嗎?”又喊了兩聲,里面還是沒人答應。陳湯有些急了,這可是北京交代下來的活兒,做不好可能連自己的烏紗帽都保不住。
今天陳湯算是拿定注意了,一定要見到海老爺,哪怕就這么在門前干耗著都行。喊了兩遍里面沒有一點聲響,干脆就獨自欣賞起門頭那副嶄新的紅色春聯(lián)。
清風拂袖望塵去,且看下民如何?
回首廟堂不做官,何為上天難欺?
“唉……”陳湯讀罷搖著頭感嘆,此聯(lián)出自《頒令箴》,原意為“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只是多了些怨恨官場的情緒在里面,想必這個海瑞還在糾結自己的失意和不得志。
就在御史悵然之際,那道門毫無征兆的打開了。而映入陳湯眼簾的,卻是個白發(fā)蒼蒼,體型瘦矮但兩眼炯炯有神的老叟。
“海老爺,您老最近過得如何?北京的老爺們很關心你,特意讓下官過來看看?!标悳e手抱拳的說道,心里已經有些吃驚,誰能想到這就是令整個江南豪族都聞風喪膽,能逼得豪紳自降門第,被老百姓尊稱為“青天老爺”的海瑞?
他身上穿的并非什么綾羅綢緞,甚至連布帛都不是。僅僅是一件粗麻制成的淺黃色深衣,頭上戴著一頂黑漆方巾。就這樣的打扮,丟在人群里恐怕你都找不著他。
海瑞開門的剎那,正眼就看見陳湯深綠色圓領官服上,以跪坐姿態(tài),側昂著頭顱的獬豸。此獸相傳善辯曲直,公正不阿,因此被朝廷用來作為風憲官的補子。
而這個人的突然造訪,海瑞已經能在心里猜出個大概意思。僅僅是在門口互相問候了幾句,兩人就一同進了院子。
落魄,實在是太落魄了!這是陳湯對海瑞家宅的第一評價。院子里散養(yǎng)了幾只老母雞,靠近籬笆的地方還開了一小塊菜地。兩間房屋的屋頂也是用茅草搭建的,真擔心遇到大風會不會被吹走。
進了屋內,這樣的感覺愈加強烈。所有的陳設都是如此簡單,唯有正屋中堂上懸掛的太祖皇帝畫像還算靚麗。如此清苦,這樣的人生又有何意義呢?
“這是在淳安當知縣的時候,積攢下來的三兩銀子;這是在興國當知縣的時候,攢下的二兩銀子……”海瑞從柜子里翻出自己那個隨身攜帶的行囊,一枚一枚的往外拿碎銀。又抓出一把銅錢,將其分成幾份說:“這兩百錢是要還給王用汲的,隆慶元年去北京通政司任職時借來的盤纏,所有的銀錢都在這里,大人可仔細過目……”
“那是什么?”陳湯又指著角落里的物件問。
海瑞答道,“涼席,去哪我都帶著它。瓊山一年四季都熱,我從小睡涼席睡習慣了。”
陳湯又拿起涼席抖動幾下,上面的席草馬上就掉下來幾根,攤開一看,里面都通了幾個大洞。饒是不解的問海瑞,“海老爺,這等物件在南京并不貴,也就幾文錢,為何不換一副新的?”
“舍不得換……”海瑞現在有些猶豫了,但還是道來原因,“這是阿母親手為我編的,舍不得換掉它,再說了,能用就用?!?p> 聽說是老母親留給海瑞的遺物,陳湯頓覺剛才自己是多么的失禮。又用雙手捧著這捆幾乎快要散架的涼席,恭恭敬敬的放回原位。
再坐回椅子上,陳湯此刻的內心有些五味陳雜。堂堂一個朝廷正三品大員,吃的是清白苦菜,穿的是粗布麻衣,住茅草屋,睡破爛席床。自大明開國以來,也就只有海瑞是這樣的。
京城的堂官們只會一個勁的叫自己來考察海瑞,這有什么可考察的?或許他們真應該自己來看看??纯催@個三朝元老,現在過得是什么日子。就是一個大家族的農戶,恐怕也比海瑞過得殷實。
抓起桌子上的散碎銀錢,陳湯真有一種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己埋了的沖動。為官幾十年,海老爺的家產就是這區(qū)區(qū)八兩左右的白銀。這樣的清廉作風,別說陳湯自己辦不到,就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恐怕也辦不到。
羞愧??!實在是羞愧!就是這八兩銀錢,海瑞還能一五一十的交代出來頭??v觀帝國上上下下幾萬官員,有幾個能道清自己家產是從哪里來的?
京城的老爺叫南京的御史察海瑞,何嘗不是逼著御史們用刀子往自己的心里割肉。把自己作為一個御史的良心,像切洋蔥似的,一層一層刨開,展現給世人觀看。這種刑罰,比削皮填草更加殘忍。
“時間不早了,今天是大年初一,陳兄你先坐一坐,我去起鍋燒飯。正巧昨天我去城里沽了酒,等下一起喝兩杯如何?”海瑞說著說著,起身就去廚房摸了一把菜刀。
他家沒有什么可以招待的,陳湯想了想,恰恰這個時候院子里的老母雞還打了鳴。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陳湯終于坐不住了,那可是蛋雞,若是草草殺掉,海老爺以后連個雞蛋都吃不上了?!昂@蠣斂炜熳?,我這就去買些肉食回來。這算我請老爺的,絕無半點奉承,今晚我陪老爺喝個夠!”
陳湯說罷就往門外走,他再也不忍心看著海老爺這樣了。等出了院子,去往城里買菜的路上,心里忽然興起,嘴上默默吟詩一首:
明鏡照水水自愧,徒有清風羞澀寒。
千金買來黼黻重,可憐閭閻終是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