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劫后余生
“哥,哥……您醒醒呀,可別丟下我們不管。”一旁傳來朱牡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朱牡的呼喊聲越來越遠,七米發(fā)現(xiàn)自己又回到了孩提時代,正和幾個山寨里的小伙伴光著屁股在村東頭松軟的河灘上追逐嬉戲,滿臉笑容的阿媽頸項上戴著一串血紅色的珊瑚珠穿著一身粉紅色的長袍站在不遠處長滿青草的田埂上,一個黝黑的女傭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著油紙傘,幾株河岸邊的千年菩提樹在這暖洋洋的午后打著盹……
七米在一陣陣鉆心的刺痛中漸漸蘇醒,睜開眼見自己在一個水霧繚繞光線幽暗的兩丈見方的小山洞里。他想這里是地獄還是天堂?莫非自己這幾年造了不少殺孽到了陰暗潮濕的地獄?不是說走過奈何橋、喝過孟婆湯就會失去塵世的所有記憶,可自己分明清楚地記得這一切。他閉上眼感覺到意識逐漸清晰起來,聽見水滴從巖壁上滑落到水面的滴答聲,感受到泉水的溫熱,手指居然還能微微的屈伸。發(fā)現(xiàn)自己除了頭枕著巖壁半截露出水面外,身體都浸泡在溫熱的泉水里。正在感到納悶之際忽然聽見嘩啦一聲輕響,朦朦朧朧看見水面上有什么東西在浮動,水霧中一條手腕粗細通體烏黑的蛇吐著信子慢悠悠地朝七米游過來。七米生性怕蛇,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看著那條蛇貼著自己的臉頰劃進山洞深處,僵硬的身子不住顫抖了一會兒。喘了幾口粗氣后他讓自己迅速恢復了平靜,死也不過如此而已!不是已經(jīng)死過一回了,那么還怕再一次死去?想起初入唐門在島上修行時,每回見到毒蛇吐信的樣子自己都會本能的感到害怕。他搖搖頭無聲地笑了。
能搖頭了?他連忙將手指向內(nèi)彎曲使勁握攏,拳頭居然充滿力量,雙腳在水下挪移了一下也沒有問題。心想或許形貌猙獰的小鬼正在附近尋思該怎么折磨自己,于是緩緩地坐起身來小心翼翼的四下里探查。這山洞一丈來高,寬兩丈左右,山洞呈嗩吶狀向內(nèi)逐漸收縮似乎很深,水深兩尺上下,一側(cè)的巖壁上掛著幾張蛻下來的蛇皮,迎著燦爛的陽光溫熱的水面上水汽蒸騰。
陽光!這地獄里竟然會有陽光映照?七米連忙站起身迫不及待地朝洞口走去。
迎著刺眼的陽光山洞外背對山洞站著倆人,仔細一瞧竟然是朱牡和隆布。七米心里一樂張口說道:“朱牡妹妹,隆布大叔咱們這是在哪兒?”
朱牡回轉(zhuǎn)身見七米正笑嘻嘻地站在山洞口喜極而泣蹲在地上兀自哭個不停。七米這時才看見她左手纏著繃帶,一副蓬頭垢面的樣子,整個人都憔悴了不少。隆布看來受傷也不輕,頭上纏繞著幾圈浸滿紫黑色血漬的布條,臉腫得都讓人辨識不出他原來的模樣。他見七米走出山洞便將手中的大刀朝地上一扔憨憨的笑著幾個箭步趕到七米身旁伸出雙手扶住七米,一邊上下打量了一番,一邊輕聲說道:“少爺莫使勁,您身體還沒恢復呢?!?p> “我不礙事,你們父女倆的傷怎樣?”
隆布呵呵一笑將胳膊甩了甩說道:“托少爺您的福,我們只是受了點輕傷,不礙事。”
“還說不礙事,你看朱牡妹妹的左手都打著繃帶掉在脖子上了。妹妹,堅強點別哭了好嗎?”
朱牡哽咽著說道:“哥,我以為您這一回挺不過來了?!?p> 七米伸手擦了擦朱牡臉上滾落的眼淚說道:“傻丫頭,你哥我不是好好的在這里嗎?跟著我出來讓你倆受了不少罪,還幾次險些把命給搭進去了。等本少爺把傷養(yǎng)好了一定找金鳳堂好好算算帳?!?p> “哥,若不是您拔刀相助我們父女倆早就不在人世了?!?p> “丫頭說得真好,跟著少爺之后我們父女倆才活得像個人,活得十分痛快。在雪域我們下人的命沒人在乎也不值錢,誰會如少爺這般真心對待……”
七米拍拍隆布肩膀說道:“你們可是我的恩人、我的親人,以后請別再說這樣生分的話。等我大仇得報,若叔叔你愿意我就把薩欽土司的位子讓給你?!?p> 隆布惴惴不安地邊低頭行禮邊說道:“少爺別說笑了,小人何德何能敢惦記土司的位子?此生能鞍前馬后服侍少爺您小人就心滿意足了。”
“什么小人,什么大人,不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不是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本少爺就是看不慣那些頭人、土司、主持、活佛感覺高人一等得意忘形的樣子。”
夕陽西下,涼風習習,七米感到此時濕透衣袍裹著的身子漸漸變冷,不禁打了個噴嚏?!肮忸欀f話都忘了換衣物,咱們都到帳篷里去吧?!敝炷颠B忙用右手牽著七米朝樹林走去。在不遠處樹林邊靠近一灣碧綠的潭水搭著兩頂灰白色的帳篷。
等七米換好衣物走出帳篷,隆布已經(jīng)燒起一堆篝火,而朱牡剛剛烤好幾串兔肉。七米聞著烤肉的美味,忍不住用舌頭舔了舔嘴唇,肚子此時響起咕嚕咕嚕的聲音。朱牡見狀撲哧一下說道:“早知道您肯定餓了?!彪S即遞過去幾個滋滋冒著熱氣的肉串。
七米一邊愜意地吃著烤肉,一邊問道:“妹妹,我受傷昏迷是什么時候的事情?”
“兩天前?!敝炷嫡f。
“之前在山洞里我以為咱們都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迸呐闹炷档哪X袋問道:“當天是怎么脫困的?”
“我用唐門暗器收拾了攻擊您的那幾人?!?p> “潤雨迎春?”
“可‘潤雨迎春’四十九枚細若牛毛的鋼針雖然快如閃電防不勝防,可惜殺傷力不夠,即便是全部射中一人也未必能將被襲之人當場斃命。何況當日咱們遭遇的可是金鳳堂的紅衣高手?!逼呙渍f。
朱牡微微一笑得意洋洋的說道:“您妹妹我可是唐門藥堂弟子,正是淬過藥的‘潤雨迎春’?!?p> 七米驚嘆道:“什么毒如此厲害,難道是仙人殤?”
“正是?!?p> 七米知道獨門暗器“潤雨迎春”一旦和江湖上聞之色變的唐門“仙人殤”結(jié)合便威力無窮,被射中一枚也能五步之內(nèi)要了對方性命。
“那三個刺客注意力全在哥哥身上,全不把您妹妹放在眼里,只有出手讓他們長長記性了哦。”
“妹妹如何尋得此物?”
朱牡從懷里掏出一管像極了銅笛的器物柔聲說道:“兩枚‘潤雨迎春’是唐軒師兄送的,‘仙人殤’是執(zhí)掌藥堂的三掌門給的。前些日子見哥哥您受了傷,我便將鋼針都淬上了毒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這么快就用上了?!?p> “難怪劍癡他老人家的兵器譜里唐門暗器排名第一!”七米看了看四周的山林問道:“你倆又如何尋到此處來的?”
“是那位灰袍老者恰好路過遇襲的地方。他將咱們幾人用馬馱著送到此處,為阿爸和我進行包扎,還為您在蛇泉里運功療傷之后便離開了?!敝炷嫡f。
“他老人家現(xiàn)在何處?”
“昨日為您療傷之后便未曾見過,想來他老人家平日里或許就居住在附近?!敝炷岛鋈幌肫鹗裁?,拍拍腦袋說:“看我這記性,他老人家臨行前還讓我轉(zhuǎn)告您,已經(jīng)找到治療你內(nèi)傷的辦法,讓您安心養(yǎng)傷。”
“連唐老先生都治療不了的內(nèi)傷都能治,龍虎山真是藏龍臥虎!”隆布在一旁感嘆。
七米不禁想起宋清月來長嘆一口氣后問道:“你倆可知逍遙谷棲鳳崖距此多遠?”
“逍遙谷棲鳳崖……”隆布看了看朱牡欲言又止。
七米側(cè)身看著朱牡說道:“妹妹,你說說看?!?p> “咱們就在逍遙谷里,棲鳳崖距此不足五十里?!?p> 七米費力站起身說道:“不足五十里,咱們現(xiàn)在就摸黑過去找找看?!?p> “哥哥,我聽灰袍老者說,棲鳳崖周圍山勢險峻即便是白天普通人想要進入都不容易。咱們等到天亮之后再去吧?!敝炷涤糜沂掷呙椎囊陆钦f。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咱們必須到棲鳳崖走一趟?!?p> 第二天天不亮三人便拖著受傷的身子騎著馬急匆匆朝棲鳳崖趕去。等溫暖的陽光灑滿山谷的時候幾人便已來到棲鳳崖下。山崖此起彼伏高聳入云沿河谷綿延十幾里。臨河的一面大都如刀砍斧削般陡峭,而另外一面則古樹參天地勢平緩。最高處足有百丈高,最低矮的地方少說也有十丈左右。站在山崖下向上仰望,頭上的草帽都會掉落下來。
七米四下里看了看皺起眉頭問隆布:“叔,你常年在深山里打獵,追蹤獵物可是你的強項。咱們?nèi)绾螌ふ也鸥油桩敚俊?p> 隆布瞇著那雙浮腫的眼睛想了想說道:“少爺,我記得金鳳堂的幾位紅衣刺客說宋清月和兩位長老是從山崖上跳下去的。咱們得弄個竹筏沿著河岸一路找過去?!?p> “此處山崖綿延十幾里,我覺得不是每一處山崖都叫棲鳳崖?!敝炷嫡f。
七米一拍腦袋說道:“對呀,棲鳳、棲鳳,鳳棲山頭想來應該就是最高之處?!彼钢h處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的一處山崖說道:“我怎么就沒想到呢?此處那么多山崖,或許居中那個最高的一處才叫棲鳳崖?!?p> 三人翻身下馬七手八腳地砍來十幾根粗壯的竹子,不一會兒功夫便弄好了一個簡易的竹筏。朱牡盤腿坐在竹筏中央,隆布和七米倆人一前一后站定,沿著平滑的河面用長長的竹竿奮力向主峰劃去。
“宋清月,宋清月,你在哪兒?我們是七米和朱牡。”朱牡的呼喊聲在山澗里回蕩。三人順著河流沿著崖壁一側(cè)不到半個時辰轉(zhuǎn)過一道河灣便看見一里開外云霧繚繞的棲鳳崖。只見那山崖不僅奇高,更是十分陡峭。
“月妹,月妹,我是七米,你在哪兒?”七米顧不上傷痛也忍不住跟著呼喊起來。
還未到崖底,隆布便遠遠看見河岸邊一堆巖石旁有不少紅嘴烏鴉上下翻飛,連忙指給七米看。七米暗道一聲不好,淚水情不自禁流了下來,他咬咬牙擦干眼淚使勁將竹筏劃向崖底。朱牡則緊張地站立起來四下張望,呼喊的聲音更加急切。
那一里左右的距離,七米卻感覺比從薩欽到圣城三千里路都要遠。好不容易捱到竹筏靠近崖底,他便忍著劇痛一撐竹桿縱身跳到河灘邊那堆亂石上。那些紅嘴烏鴉一見有人前來,便“哇——哇——哇——”驚叫著騰身而起在半空中盤旋,粗劣嘶啞的聲音使人感到又凄涼又煩躁。
七米上前幾步發(fā)現(xiàn)兩具血肉模糊的尸體。與其說是尸體還不如說是被動物啃食過后剩下的骸骨,仔細分辨尸骨四周破破爛爛的衣物,便發(fā)現(xiàn)正是追魂奪命兩位老者的遺骸。此時,隆布和朱牡也相互攙扶著趟著水走上亂石堆。朱牡見現(xiàn)場慘不忍睹俯身在隆布懷里痛哭不已。
七米忍著眼淚在崖底亂石堆里仔細尋找一會兒均不見第三具尸骨。他仰頭朝崖頂望去,此時才注意到高聳入云的山崖上層層疊疊的長著不少灌木,一股一尺來寬晶瑩剔透的山泉柔柔地貼著崖壁無聲的流淌下來悄悄滑落崖底冷冰冰的石碓上?!八吻逶隆旅谩阍谀膬海俊逼呙籽雒娉扉]上眼睛扯開嗓子大聲呼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