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考生年齡?孫光輝、薛良輔不由微微一怔,自隋唐以來,科舉便對考生的年齡不做任何限制,甭說六旬進士,六旬的童生亦不鮮見,父子同科,祖孫同場之事亦屢有所聞,老死于文場者也是數(shù)不勝數(shù),若是限制考生年齡,豈非是斷了無數(shù)人的念想?
孫光輝當即便道:“這法子不妥,唐代有‘五老榜’,宋時亦特設(shè)‘老榜’刻意籠絡(luò)年老士人,歷來科舉之所以不限制年齡,乃朝廷籠絡(luò)士子之手段,豈不聞,‘太宗皇帝真長策,賺得英雄盡白頭?!?,一句道盡了朝廷之用意?!?p> 微微沉吟,薛良輔才開口道:“凡事不可一概而論,唐宋之所以設(shè)‘老榜’,乃是為了鼓勵科舉,激勵士人,而我朝何以不設(shè)‘老榜’?概因我朝學風鼎盛,士子數(shù)量已數(shù)倍于唐宋,實無必要再另行激勵士子,倡導學風,若說籠絡(luò),何種手段能及得上八股取士?
六旬登科,于朝廷實無多大益處,縣試、鄉(xiāng)試、會試若是加以年齡限制,至少有七成士子會從科舉中解脫出來,以縣試為例,若限于三十,則有百萬以上士子免遭八股之害,朝廷若能采納,實是大明之福,不過......。”
說到這里,他略微一頓,看向胡萬里,道:“長青可曾想過,這百萬士子,朝廷將如何安撫、籠絡(luò)?如無妥善之法,這斷絕了晉身之路的百萬士子就是一大亂源。”
百萬士子!這年頭有如此多的讀書人?胡萬里亦是暗吃了一驚,這問題他還真未仔細考慮過,倉促之間拋出革新科舉制度,他實是想以此投嘉靖、張璁所好,聽的這一說,他亦是大感棘手,科舉千般不是,萬般無用,卻是給了天下所有讀書人一個希望,讓他們安分守己的老死在科舉的路上。
如何給斷絕了晉身之路的百萬士子一個希望?胡萬里眉頭不由微微一皺,或許將這些士子轉(zhuǎn)為吏員是個不錯的選擇,但必須打開吏員遷升官員的通道,否則仍然不足以安撫他們,但此事顯然不是短時間內(nèi)能夠做到的,嘉靖帝也未必有此魄力。
思忖良久,他才長嘆一聲,道:“百萬士子辜負光陰,皓首窮經(jīng)困于八股之中,八股之害,實甚于焚書坑儒?!蔽⑽⒁活D,他才接著道:“如今士子出路僅只科舉一途,實是過于狹隘,朝廷亦缺乏引導,實則大明士子何事不可為?除了吏員書辦,教書育人,著書立說之外,投身于農(nóng)業(yè)、商業(yè)、手工業(yè)亦大有可為,從事天文地理、自然科學研究亦是出路,至不濟還可投筆從戎。
然萬般皆下品,唯有做官好,一眾士子皆夢想著金榜題名,躋身仕途,非是萬般無奈,誰也不愿意主動從事他途。”
說到這里,他微微搖了搖頭,輕聲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限制考生年齡,實是操之過急,既如此,不妨提議學以致用,增加科考的科目,增加天文地理,農(nóng)工經(jīng)濟等頗為實用之科目,二位以為如何?”
聽他自嘆自解,孫光輝、薛良輔二人都暗自驚詫,他的想法雖然多不切合實際,但敢做如此想,已實屬難得,微微沉吟,孫光輝便緩緩說道:“科舉制度,自隋唐以來,歷經(jīng)數(shù)百年不斷完善,本朝八股取士就公平而言,就勸學而言,已堪稱完善,長青兄此提議不失為良策,然有動搖八股公平取士之嫌,怕是難以實施。”
胡萬里看了他一眼,道:“分段如何?縣試、鄉(xiāng)試重八股,會試重實用。”
“如此,會試豈非無公平可言?”孫光輝皺著眉頭問道。
胡萬里不以為意的道:“會試集中在京師考核,要做到公平并非難事?!?p> 聽的這話,薛良輔不由一笑,道:“科舉制度革新,何其之難,這分段考核,各有側(cè)重,實是令人耳目一新,此提議,足以令朝中諸公側(cè)目,長青方才所言,竊以為,皆可一并附上?!?p> 胡萬里微微一笑,道:“如此,就勞先生妙筆生花,明日一早此信便須送出?!?p> 這等于是逼迫他表態(tài)了,薛良輔不由有些猶豫,這個東翁太有主見,兩人怕是難以相處,正自猶豫,胡萬里已是含笑道:“尋個好幕賓難,尋個好東翁亦難,合則聚,不合則散,先生難道不愿意一試?如是不合,學生饋贈三月禮金恭送回籍。”
這是激將,卻也說到薛良輔心里去了,尋個好東翁確實不容易,試一試又何妨?他當下便起身一揖,道:“東翁如此盛情,實令晚生不勝感激?!?p> 聽他改口,胡萬里不由微微一笑,起身還了一揖,道:“忙過今日,明日學生親至府上送聘書?!?p> 南京乃南北二京之一,不僅有數(shù)量龐大的國子監(jiān)監(jiān)生,亦是江南士子,名家清流匯聚之地,秦淮名妓與名詩佳作是南京城永不衰竭的話題,亦是最受關(guān)注的話題,胡萬里夜游秦淮,贈與秦淮名妓葛佘芳、張小蛾兩人的詩詞在曲中的刻意宣揚之下很快便一傳十,十傳百,在南京城傳揚開來。
兩首風格各異,卻皆堪稱傳世佳作的詩一經(jīng)傳開便引起了轟動,所有士子皆紛紛打聽胡萬里的情況,南京城里自然少不了胡萬里的同年,很快,胡萬里其人其事亦隨之傳揚開來,才子佳人,而且還是進士與名妓,甭說士子青樓,便是販夫走卒亦興趣十足,茶余飯后皆在議論此事。
南京官場對此事亦是大感興趣,官員攜妓夜游秦淮河,這在南京根本就不能算個事,秦淮風月聞名天下,秦淮夜景乃是南京一絕,往來官員,南京本地官員誰未攜妓游過秦淮河?但如胡萬里這樣游的名動金陵的,除了當年的武宗皇帝,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個了。
更何況胡萬里乃張璁這個與仇家遍布朝野的大明首輔的得意門生,南京官場一眾閑的無聊的官員立刻便興奮起來,南京監(jiān)察御史佘勉學、方日乾立刻就上書彈劾,罪名就一條——狎妓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