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她不愿意
早飯過后，宮以諾出乎意料地接到了風如影的電話。
這個時間他本不該打來的。
而讓她更意外的是他并非為了公事。
【王爺爺離開京州了?！?p> 他…走了？
明明前幾日才通過電話，她說她要給他養(yǎng)老送終，他喜極而泣。她說她會派人接他去市里居住，他也欣然應允。
短短幾天時間。他竟連句話也沒留。
窗外陽光明媚，而她心頭卻籠罩上了一層迷霧。
梅蘭推門進來，一眼就瞧到了站在落地窗前那抹纖細孤寂的背影。
原本還沒消氣的她，此刻卻再不忍心和她置氣。
她輕輕地走上前，低低道：“你別想把我推給外人，當初你對我說的那些話，我可是一字一句記在了心里，倘若你敢…敢食言，我…”
她似乎有些委屈，聲音漸漸變得沙啞起來，最后竟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宮以諾心疼地環(huán)住她的腰，“我怎么會不管您呢？我只是…不想讓您再為我的事操心而已。”
將近十年的相依為命，她早已習慣了蘭姨的陪伴。
也許，也許蘭姨于她而言已是超越了血緣的存在。有時候她甚至會想如果蘭姨是她的親生母親那該多好！
或許現(xiàn)在的她已經(jīng)結(jié)婚生子，帶著她環(huán)游世界，過上了含飴弄孫的日子。
梅蘭心里釋然，“我也不是非逼你生孩子不可，就是覺得機會難得?！彼瘜嵱X得明無垢很好，不管作為丈夫還是父親，都是一個不錯的人選。
“你是不喜歡孩子？還是覺得不是時候？”
她卻說著答非所問的話，“孩子不是你想要就要，想扔就扔的物件，她可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她會心痛，她會疼?！?p> 梅蘭心頭不由地一緊，緊緊摟著她急急問：“怎么了？是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宮以諾偏頭靠在她肩上，冬日的暖陽照進她靜謐的眼底，仍是如此荒涼。
良久，她問：“您說，我到底會是誰的女兒呢？”
她想到不辭而別的老管家——那個她從始至終都未有所疑慮以至于忽略掉的老人。
他究竟是自己主動離開的？還是被迫離開的？是安享晚年去了？還是被人軟禁起來了呢？
飄浮在她心里的疑云似乎越來越近，撥云見日的那刻仿佛就在舉手之間。
梅蘭心中大震，緩了好半晌才說：“這…這不可能??！羽琛和你那么像。”比起一母雙生的妹妹，他卻更像同父異母的姐姐。
“是?。∵@才是有趣的地方?！?p> 她面色平靜如水，眸底更似一潭死水，沒有感情的起伏，也沒有情緒的波瀾，卻也不像絕望的心灰意冷。
“我一直想不通他為什么，為什么只對我這么狠。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恨？
直到現(xiàn)在我才明白，我不過是他的一枚棋子、一個籌碼、一個用來報復的工具罷了。”
多年郁結(jié)于心的困惑終于在這一刻如釋重負。
梅蘭眼睛有些酸澀，她不想眼看著她深陷仇恨的泥沼之中無法自拔，所以才會不遺余力地哄勸她生兒育女去過屬于自己的日子。
但那痛之入骨的傷疤怎會那么輕易抹平。
“蘭姨，您知道嗎？其實，這也是我一直期盼的結(jié)果。對我而言不是他的女兒反而是種解脫?！?p> 否則，即便背上不孝的罵名，眾叛親離，也拯救不了她那荒唐可笑的人生，只會將她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她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嘲弄，而眼底陡然升起的偏執(zhí)染紅了黝黑死寂的眸。
“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如果不是這樣，您讓我如何自處？我又該怎么去面對被他毀掉的我這殘破不堪的青春？”
她需要這個師出有名的理由，這個不被愛且可以隨意丟棄她的緣由。
“我要把這些年所承受的一切原封不動的還給他，讓他也嘗嘗求生不得求死無門的滋味兒?！闭f罷，她突然失聲大笑。
這一幕，把梅蘭嚇到了。
“諾諾…諾諾…”她害怕，害怕她又變回六年前的模樣，便一遍又一遍地喊她。
在她顫抖的呼喊聲中，笑聲戛然而止，宮以諾轉(zhuǎn)過臉看著她，明亮的眼眸里卻是笑意暖暖，姣好的容顏溫暖如初，一如十八歲時的她——那滿身的晴朗明媚。
梅蘭一把將她攬入懷里，不禁潸然淚下，她此生再無所求，唯一的愿望便是她好好的。
“答應我要好好的，嗯？”她已經(jīng)失去丈夫和女兒，不能再失去她了。
“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不好嗎？”
宮以諾緊緊抱著她那不住顫動的身子，抬手慢慢撫過她的后背，“您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等一切塵埃落定后，我都聽您的！”
梅蘭是紅著眼出去的，轉(zhuǎn)身時正巧遇到剛從書房出來的明無垢。
她略略端正了一下儀態(tài)，才開口，“明先生！”
聞言，明無垢微頓了一下，沉靜的目光徐徐落在她臉上，她似乎不愿意讓他看到她現(xiàn)在這副模樣，于是壓低了頭。
“您以后就叫我無垢好了！”
梅蘭頓時一愣，下意識就抬頭朝他看了過去，當察覺到他正在觀察自己時，又慌忙別開了臉。
這下難免有了“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即便沒事也會被誤以為有事。
“您和她怎么了？”
他原應該沒想問，只是察覺到她這一來二去的異常行為，而出于禮貌性的聊表關(guān)心。
梅蘭后悔極了，硬著頭皮抬起頭，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眼眶有多么紅，“沒什么，就是為了一點生活瑣事，拌了幾句嘴。”
其實明無垢也沒想刨根問底，但看到她像桃子一樣紅腫的眼睛，不由地輕挑了下眉頭。
他的目光越過蘭姨看向她身后那扇緊閉的門，笑容淡淡的說了句，“不只如此吧！”
梅蘭看著面前明明豐神俊朗又斯文和氣的男人，不曉得外界為什么會盛傳他是個冷面神，也不明白宮以諾為什么瞧不上他，能給自己的孩子選到這樣的男人當?shù)?，換做別人，應該做夢都會笑醒吧！
“我…我想讓她趁年輕生個孩子，她不愿意?！彼裏o意識地脫口而出。
不愿意？
明無垢稍稍瞇了下眼，深沉的目光愈發(fā)晦澀。
這時，她身后的那扇門被人朝里打開，他抬頭凝望著被遮蔽在陰影里的女人，卻只能看到那一臉冷色，與昨夜、今晨的她完全不同。確切來講她有很多面，而他第一次看到她冷靜自持的這一面，頗有些上位者的風范。
頓時眸色一凝。他似乎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她是MG的前任總裁，還是創(chuàng)始人，不過才26歲。
梅蘭默默嘆了口氣，轉(zhuǎn)身下樓去了。
“蘭姨剛才說的話，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她看著蘭姨漸漸走遠的背影直至消失，才緩緩說道，“她也不知道我和老夫人之間的約定，如果她在言語上冒犯了你，希望你不要和她計較?！?p> 聞言，他微沉的目光落在女人素凈的臉上，想從這張未施粉黛的面容上找出一些破綻，但她偽裝的很好，每一張面具下都會帶著另一張面具，每一副面孔中都藏有另一副面孔。
“那個錙銖必較的人是你才對吧！畢竟惹哭她的人不是我。”
她輕輕合了下眼，款款笑道：“那就好，我比不得明總您大人有大量?！?p> 明無垢忽然發(fā)現(xiàn)她在對他的稱呼上有一個有趣的規(guī)律——和他談判時，她稱他為明先生；內(nèi)涵他時，她稱他為明總又或明大總裁；還有…演戲給別人看時，會喊‘老公’。
“如果我沒會錯意，昨晚明太太似乎是下定決心要扮演好一個賢妻良母的角色。”
宮以諾眸光頓了下，不明所以，“明先生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友情提醒你，你這態(tài)個度可不像受盡了委屈?！?p> 她抬手挽了一下散在耳邊的發(fā)絲，又聽到他說：“麻煩明太太今后注意一下對我的稱呼?！?p> 宮以諾微微怔神兒，余光瞥見樓梯口上來兩個人，她往前走了一步，順勢抱住男人的腰，眉眼含笑卻盡是戲謔，“老公，你別生氣了好不好？我以后都聽你的，還不成嘛！”
柔媚婉轉(zhuǎn)的嗓音盈盈入耳，明無垢低頭看著她那矯揉造作的姿態(tài)，眼神晦暗。
而她隱匿在另一側(cè)的那只手突然發(fā)力，在他腰腹輕推了一下，憑借這一小股力道她猛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從遠處看就像被他推開的一樣。
剛從樓下上來的兩個小姑娘看到這一幕，忽地停下腳步，站在樓梯口不敢再往前走。
“你怎么能這樣對我？”她朝那邊瞟了一眼，似乎覺得臉上掛不住，又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扭頭就跑進了屋，房門被摔得震天響。
男人眉頭擰得很深，她們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模樣，大約是很生氣。
敏莉偷偷看了一眼前面，伸手便將身旁的人推了出去。
輕語慌張的站定，“大…大少?！彼种钢眰?cè)方的會客廳，小聲解釋道：“孫姨讓我們上來打掃?！?p> 他點了下頭，掉身回了房間。
輕語捂著砰砰直跳的心窩，仍處在驚慌中，忽聽見身后的人冷嗤了一聲。
“哼！還當真拿自己當大小姐了？她也不瞧瞧這里是哪里，是他們宮家嗎？耍小性給誰看呢？自己也不知道照照鏡子，真以為咱們大少吃她這一套呢！”
輕語被她這一番言詞給嚇著了，都忘了出聲制止。
“像她這種上趕著撩騷的女人，咱們家大少能看得上才怪！她們宮家好歹是有頭有臉的人家竟也會養(yǎng)出這樣不知廉恥的賤人?！?p> 輕語大駭，趕忙說道：“你是把孫姨的警告忘在腦后了嗎？她可是少夫人，大少的太太??！”
敏莉滿臉不屑地瞟了她一眼，暗暗咬著牙，她倒要看看這位‘少夫人’能呆多久。
……
宮以諾覺得自己的戲好像演得有點過火。因為連半天都沒到，她和明無垢就被叫去了明家老宅，還是老夫人指名道姓要的人，明顯是家里的耳報神發(fā)揮了作用。
臨上車之前，孫媽還在瞪著明無垢，看他那滿頭黑線的樣子，出門前一定沒少被“囑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