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四根糖葫蘆
芃州府城是一個州郡的中心,自然熱鬧非凡。街道上販夫走卒,牛騾車馬,來來往往,絡繹不絕。兩旁商販叫賣聲不斷,濃濃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白三郎已經(jīng)兩年未看到過這幅熱鬧景象了,自從他記事后,最喜歡的就是偷偷溜出家門,去街上買自己最喜歡的糖葫蘆。
一串給爹爹,一串給娘親,一串給二哥,再買一串給自己。
每次他都會害得街上變得烏七八糟,把爹爹氣得直跳腳,但又無可奈何。
爹爹與娘親最后決定將白家遷至郊外,那會兒他也漸漸懂事了,就再也沒有上過街。再次看到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場景,心里難免涌出一股惆悵,恍如隔世。
“糖葫蘆嘞,好吃又香又甜的糖葫蘆~”
街頭一處巷子口,一小哥扛著糖葫蘆走了出來,正賣力的叫喊著。一串串紅彤彤的果子整齊地插在肩頭的草垛子上,在陽光下泛著透亮的光澤,惹人饞得緊。
小孩子們央著大人要買,不給買就要哭鬧,終于買了之后才心滿意足的露出笑顏,吃得香甜。
“三哥哥,我想吃糖葫蘆?!?p> 白三郎坐在街邊的餛飩攤子桌旁,對身旁正在剔牙的張三開口道。
若是細瞧的話,還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一絲渴望與難過。
他們一路上已經(jīng)互通姓名,白三郎只說自己叫三郎,張三也沒細究,可能是想著反正都要轉手賣掉,知不知道都無所謂。
都啥時候了,還想著吃糖葫蘆?
和大黃一起趴在桌底的川云十分不理解,他明明知道他們目的不純,她不懂他為何還要跟著他們一起離開。
若是當時只是為了一時周旋才答應,可現(xiàn)在周遭可到處都是人,餛飩攤老板娘還一直不停地往這邊偷瞄呢。
她相信只要他開口喊一聲,定會吸引眾人注意,然后幫著報官,說不定還會立馬有人站出來相幫。
畢竟這個世道上,好人還是比壞人多的。
“都老大不小了,還吃什么糖葫蘆?”
白三郎對面正在嗑瓜子的胖子嫌棄地開口,說著還佯裝兇狠的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讓他安分些,別多事。
殊不知,他肥胖的臉將眼睛擠得只剩一條縫,模樣十分滑稽,看相貌年紀不過十八九歲。
他們一起的原先有五人,后面到了餛飩攤后又趕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伙子,長得濃眉大眼、氣宇軒昂的,到了之后在原地氣喘吁吁喘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也不知道去干了什么壞事。
白瞎一副好像貌。
張山聞言,停了停手中剔牙的動作,用拇指彈了彈剔牙的小指,隨即開口吩咐道?!靶∷模ベI一根回來?!?p> “三哥~”胖小四不依。
“我要四根?!卑兹梢蟮溃膊唤忉?。
“噯……你這小破孩,還得寸進尺了還?!迸中∷奈⑴?,暗想,不過就是一個階下囚,還真當自個是嬌公子呢?
他猛地一拍桌,將正在看街上大媳婦、小姑娘們的幾人都嚇了一跳。
“張四,你個鱉孫滾犢子玩意兒,干啥呢?嚇得老子一大跳?!?p> 平日里跟張四不怎么對付的男人不滿地回過頭就開口咒罵道。
胖小四瞬間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潑猴可真煩,老是一天天挑自己的碴。在場的其他人都還沒說話呢,他倒是有意見了。
很顯然,張四也不是一個脾氣好的主,不然也不會連一個孩子要幾根糖葫蘆就出聲喝斥。
“老子想干啥就干啥,關你屁事,你個……”
潑猴。
川云在心里默默地接話道。
“小四。”
張三適時出聲喝止了張四繼續(xù)說下去,眼神輕飄飄的看了一眼瘦成似只猴的男人,最后收回視線看向張四,聲音軟了幾分。
“去給三郎買四根糖葫蘆吧!”
喲,還舍得下本錢。
川云對張三有些另眼相待了,若是此刻白三郎真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屁孩,那么此刻一定被糖葫蘆給糊上了眼睛。
別說“三哥哥”了,喊親哥都愿意。
“三哥~咱們錢本來就不多,你還慣著這個……”張四還想堅持,不想妥協(xié),小嘴叭叭叭。
“去~”張三的語氣不容置疑。
被打斷話的胖小四癟嘴,昂著頭瞪了白三郎一眼,轉過頭對著張三叫囂道:“那我也要?!?p> “行,都依你?!?p> 張三點點頭,眼中有一抹寵溺劃過,從衣襟里掏出一塊碎銀子。
長得像“潑猴”的男人見狀,不屑地撇撇嘴。
張三張四看著名字很像,可他知道這兩人并不是親兄弟,自己都跟著三哥好幾年了,一起干了幾十單,也算得上是他的左膀右臂,可張四才來兩年,三哥就如此縱容他。
有好的都先想著他,也至于如今變得這般……叫人不忍直視。
哼,他不服。
一旁十分安靜看著這場鬧劇的白三郎將目光放到拿銀子正往糖葫蘆小販趕去胖小四身上,若有所思。
張四最后買了九根糖葫蘆回來,在買的時候他想了想,三哥可是自己的三哥,給別人都買了四根,自己才一根,心里頓時極度不平衡起來,于是買了五根才罷手,心里終于舒坦起來。
這些都是他的。
“小破孩,吶~給你?!?p> 張四一臉施舍地將四根糖葫蘆扔在了白三郎面前的桌上,還故意拿著剩下的五根在他眼前晃了晃。
白三郎沒理會他,只覺得這人光長年紀不長腦子。
以前爹爹每次回家,都會瞞著娘親給自己捎一根糖葫蘆,可是以后……再也沒有了。
連家也沒有了。
白三郎看著身前的四根糖葫蘆,斂下眸子,掩飾掉里面的暗潮洶涌,糯糯地開口道了聲:“謝謝哥哥?!?p> 胖小四看他真誠道謝,頓時覺得沒意思了,撇嘴咬了顆手中的糖葫蘆,嘖,好酸~
什么嘛,也沒有很好吃的樣子,還要央著買那么多,果然是小屁孩,事多。
白三郎并沒有因為張四態(tài)度不好就發(fā)脾氣不接受,反而從自己的袖子里抽出一塊藏青色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將糖葫蘆全部包了起來,十分珍惜地放進自己的小背簍子里。
一旁看著他動作的張三不解道:“三郎怎的不吃?”
“娘親說過,飯前不許吃甜食?!卑兹梢荒樚煺鏌o邪地道。
看著三郎眼中的一片赤誠,張三有些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了,此刻三郎有多純潔,自己就有多邪惡。
他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經(jīng)的影子。
曾經(jīng)的他也是如此赤誠地相信過他人,可一腔熱血后自己得到了什么,背叛,陷害,絕望……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已經(jīng)回不了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