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不計前嫌,借力打力
老管家將眾人引到一處明亮通透的大廳,一進廳內(nèi)便異常開心的跟金大富說公子回來了。
金大富瞄了一眼金盛,眼里滿是高興,表情卻有些扭曲,似笑非笑,坐立不安,顯得很是局促。
金盛站在門口側(cè)著頭看向屋外,也很局促,故意不作理會。
“回來了,坐,坐,坐~”金大富語無倫次,神色十分緊張。
蘇朗見狀趕緊上前作揖,說了一堆早就該來拜見叔叔之類的奉承話,意圖緩和現(xiàn)場尷尬的氣氛。金大富這才注意到一同回來的還有旁人,便熱情的招呼了起來?!鞍滋焐馍嫌械R,吃飯晚了點,也不知道諸位會到訪,不嫌棄的話,就坐下一起吃點?”
“行啊老金,盤疊盤、碗摞碗,一頓晚飯吃這么多,夠豪奢!”魏征打趣著上前,搬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還自己拿碗盛飯。
“我吃什么關(guān)你什么事!你不在監(jiān)牢吃砍頭飯,跑到我家干嘛!”金大富沒好氣的對魏征嚷道,卻沒有責(zé)備之意,倒像老友之間逗趣打罵一般。
“當然是因為你家飯好吃,不然我才不來,愣著干嘛,趕緊再加些菜!”魏征往嘴里扒了幾口飯,抓起一塊羊排啃了起來。
蘇朗陪著笑臉,拉著皇甫璋征一塊坐了下來,正好他們也沒吃晚飯,端起碗也就不客氣起來。
金大富見金盛坐得遠遠的,便使眼色,讓老管家給他盛飯,老管家哪用等金大富使眼色,早已麻利得給金盛盛了滿滿一碗飯,然后張羅加菜去了。
“咳咳,昨天吃羊肉去了?”金大富清了清嗓子對金盛輕輕說道,可后者并沒有理會他。
“挺能吃的,兩個人吃了三大盆羊肉?!苯鸫蟾灰娊鹗⒉焕硭銓ζ渌苏f起,一邊還用手比劃盆的大小。
蘇朗一聽不樂意了,心說昨天明明只要了兩盆羊肉,老王這人怎么報三盆的帳,下次去了一定說道說道!
“嫌我吃得多,那我不吃行了吧!”金盛聞言火冒三丈,啪得一聲將碗筷砸在桌上??曜觿傇彝?,也回過味了,一轉(zhuǎn)頭跟蘇朗四目對視。
“吼什么吼,我那不是擔(dān)心王同然給你俸祿太少,怕你吃不上肉嗎!不就是三盆羊肉嗎,我差錢嗎!你看你什么態(tài)度嗎!”金大富也急了起來,圓潤長方臉噌一下變得紅彤彤的,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金盛,還把臉轉(zhuǎn)向大家,那意思是你們大家給評評理,看看這小子多讓人不省心。
“老爺你怎么又急了,公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就不能讓著點嗎!”管家從外面進來,一看爺倆又說頂了,趕忙勸架,主要是責(zé)怪金大富。
“噢!又是我不對了,都是我不對行了吧,你個老張頭兒也嫌我活的久了是吧,都氣我,氣死我吧!不吃了!”金大富火氣上來了,也不管在座還有外人就嚷嚷起來了。
蘇朗正啃著一根羊腿,被眼前突然爆發(fā)的陣勢,驚得目瞪口呆,拿著羊腿不知所措,旁邊的皇甫璋征也一般模樣。
魏征卻似看熱鬧似的越吃越香,還主動起身接過下人們端過來的烏雞冬瓜湯,舀了一大碗。
“噢,你自己脾氣差,還怪我多嘴了!公子不回來,你天天逢人就念叨,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沒說兩句你又炸毛,我看你氣死之前得先把我氣死!”老管家聲比金大富還大地嚷道。
“你,你,你出去!”
“我不出去,你出去!”
眼見吵得不可收拾,金盛無奈起身拉住老管家,左一句張伯,右一句張伯,很是恭敬地勸他別生氣,要保重身體什么的??吹贸隼瞎芗液苁翘蹛劢鹗?,剛才還怒不可遏,一面對金盛立馬就變得和顏悅色。
金大富被老管家頂撞的啞口無言,渾身發(fā)抖,想還嘴卻又說不出話,憋得臉更紅了,向蘇朗他們攤開手哭訴:反了,反了。
蘇朗見這陣勢,也不知道該說啥,只得陪上一個笑臉,然后趕緊低頭啃手里的羊腿。那些個下人丫鬟,也都憋不住、捂著嘴樂。
在燈火璀璨、金碧輝煌的大廳里,這一幕畫面極其荒誕,卻又十分溫馨。
“吃飽了,開始說正事!”魏征不管其他人怎么樣,自己吃飽后將嘴一抹,拖著凳子靠近金大富。
魏征將話題一轉(zhuǎn),使得屋內(nèi)氣氛稍稍緩和,示意金大富讓下人丫鬟退下后,便將今晚的來意簡單說了一遍。
“不可能!想都別想!”金大富聽完后當即表示此事免談,絕對沒戲。家里的事已經(jīng)讓他頭大,現(xiàn)在生意上的事也來添堵,還要抓什么蛇妖,他覺得很是荒唐,起身就往外走。
“老金,這事你必須管!不然金盛以后就得吃牢飯了,砍頭的飯!”魏征沖金大富高聲喊道,故意在把牢飯二字拖得很長。
金大富一聽,擔(dān)心地看了看金盛,立時抓著魏征的胳膊問怎么回事。
魏征拉金大富坐下,然后跟他說金盛在明司府當差時,有一件很重要的東西被盜了,直接驚動當今陛下,要拿他下獄,幸好王同然找到秦王說情,才得到一個戴罪追回被盜物品的機會?,F(xiàn)如今一個關(guān)鍵的人物——蛇妖,就藏身在胡坊。要抓到蛇妖,必須得到納賽爾的支持。所以迫不得已才來找他老金出面。
蘇朗在一旁附和,不時添油加醋,把事情說得很嚴重。金大富關(guān)心則亂,根本無心仔細推敲這件事,馬上就答應(yīng)了魏征,表示這張老臉豁出去了,一定會全力配合。
魏征見計劃得逞,和蘇朗會意一笑,當即提議馬上去胡坊找納賽爾。金大富喚來管家交代一番,便動身跟大家一同向胡坊而去。
路上,魏征見金大富一臉擔(dān)心,怕他繃的太緊一會兒耽誤了事,就問起他和納賽爾之間到底有什么過節(jié)。
金大富心知眼下需要納賽爾幫忙,把他倆之間的過節(jié)說給大家聽也無妨,萬一一會兒見面時倆人話不投機,而其他人又不知道內(nèi)情,到時想勸都插不上話,那就連緩和的余地也沒了。鬧掰事小,耽誤了大事可不行,耽誤了金盛的事更不行。于是邊走邊說,說起了他和納賽爾的過往。
金大富年輕時在長安做小本生意,因緣巧合認識了西域駝隊的納賽爾,倆人十分投緣,就合伙買了幾匹駱駝做起了貿(mào)易。穿梭河西走廊,往來于長安與西域各國之間,東倒西賣,互通有無。因倆人勤快肯干,腦子活泛,沒過幾年便在西域各國小有名氣,生意做得也越來越大。
后來一個天竺國商人找到他們,說是需要一大批瓷器,開價也十分誘人,倆人一合計能有五倍的利潤,便欣然接受。他們經(jīng)過千辛萬苦,按約定日期將瓷器運到了天竺國,在交貨的頭天晚上,兩人商量,由納賽爾先去通知那個商人接貨,金大富留在商隊看守貨品??傻胶蟀胍沟臅r候,一群蒙面人襲擊了商隊,慌亂之中,駝隊經(jīng)管老張拼死救下了金大富,他倆連夜向北逃走,幸好遇見友商才得以活命,可數(shù)年積攢的家產(chǎn),也在這次劫難之中毀盡。
本以為好兄弟納賽爾也喪命此事,沒想到一年后,他在長安見到了納賽爾,此時的納賽爾擁有龐大的駝隊,據(jù)說是發(fā)了一筆大財。至此,金大富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納賽爾勾結(jié)天竺商人,洗劫了駝隊,后來他去找納賽爾理論,沒成想被對方亂棍打了出來,過節(jié)就是從那時結(jié)下的。
因生意反目,眾人也無從勸起,便都以沉默回應(yīng)。不多一會兒,便到了胡坊。
胡坊夜燈正盛,市集規(guī)模比南城鬼市大上幾倍。沿街商販云集,貨攤直接擺在街上,中原和西域的各種商品琳瑯滿目。隨處可見大食人、波斯人、回紇人、天竺人,三五成群,或采購商品,或閑逛游樂,繁亂嘈雜,煙火氣濃。
與南城鬼市最大不同之處在于,南城鬼市飯館多,胡坊鬼市的酒肆、旅社更盛。隨處可見身材婀娜曼妙的胡人女子,隨著胡樂翩翩起舞,引得各色酒客歡鬧異常、合拍叫好。
穿過擁擠的人群,就是胡坊最繁華、最高檔的地方——胡姬原苑,一座氣勢恢宏的三層大樓,矗立在十字街口中間,被四周萬家燈火環(huán)繞,宛若眾星拱月的仙臺樓閣。
胡姬苑一樓闊門高柱,開的是四面門,迎的是八方客,是庶民百姓宴席飲酒的地方,中庭立有五尺高臺,臺上有胡姬斗舞助興,時常引得賓客叫好打賞;二樓為大宴之地,是長安商賈豪族、達官貴族娛樂宴請的地方,酒后還可以在環(huán)廊之處,憑欄吟詩,看盡長安萬家燈火,可謂是滿座皆繡衣,佳肴對名膳,歌舞斗百戲;三樓為納賽爾的私人場所,是他結(jié)交宴請長安各類人等的地方,并沒有什么特殊之處,其設(shè)計本意借用的事道家的一句話:大道至簡。
蘇朗對這座輝煌璀璨的胡姬苑贊嘆不已,向魏征詢問接來下怎么行動。
魏征沒說話,徑直往里走,蘇朗他們幾個緊跟在后面,穿過一樓大堂,登樓梯而上。
剛上幾步,就被一個酒博士攔住,問他們是否預(yù)訂,如果沒有預(yù)訂,煩請一樓就座。
“告訴納賽爾,就說我魏征到了,讓他把龜茲國上好的葡萄酒準備好。”魏征沒好氣的對那人說道。
酒博士定睛一看,果然是魏征,趕忙賠罪,一面?zhèn)鲉救送ㄖ{賽爾,一面領(lǐng)著魏征他們向樓上走。
“魏大人面子好大啊!”蘇朗不禁在魏征背后小聲嘟囔道,魏征聽到后,面露悅色,擺了擺手輕貓淡寫地說這不算上什么。
金大富聽到后倒是哼了一聲,說魏征這人盡結(jié)交三教九流之徒。
穿過二樓時,蘇朗被一陣叫好聲吸引。原來二樓的賓客正在觀看角力戲。兩個身材壯碩,通體黝黑的昆侖奴,裸袒全身只圍交檔,正在搏斗,其中一人左手扭住對方,右手猛提對方交檔,接著用肩膀一抗,便將另一人托舉起來,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又是引來現(xiàn)場賓客一陣較好之聲,紛紛以金幣珠寶投擲于勝利者。
角力戲,是長安城一大熱門娛樂活動。蘇朗平時看過不少??蛇@昆侖奴角力戲,還真是頭回見到,其他人也是如此,都不禁駐足看走了神,魏征和金盛更是拍掌叫好。
前面領(lǐng)路的酒博士見狀,忙介紹說這是最近剛編排的角力戲,十分受賓客歡迎,眾人這才收神拾態(tài),繼續(xù)往三樓去。
來到三樓時,納賽爾已經(jīng)在樓道口迎接,一見到魏征便熱情地上前擁抱。當他看到后面的人是一臉惡色的金大富時,先是一驚,隨后用更熱情的態(tài)度去擁抱金大富,口中還念道著好久不見我的兄弟之類的詞。
納賽爾頭戴尖頂折沿帽,身著藏青色長袍,長白臉絡(luò)腮胡,深目高鼻,在蘇朗眼里,與平常所見胡人相比沒什么兩樣。
一番客套后,納賽爾把眾人請進內(nèi)了房間內(nèi)。房間裝飾與一二樓相比,只能用簡陋樸實來形容,除了地上鋪著的波斯羊毛毯,全然沒有其他裝飾品,房間正中擺著一張大圓桌和十幾把椅子。
“老魏兄弟,你看,已經(jīng)為你準備好了上等的龜茲葡萄酒。我的大富兄弟,別離我那么遠,快坐到我的身邊來,我有太多話想對你說了。”納賽爾熱情四溢,用眼神招呼著每個人。
金大富嘁了一聲,擺出一副厭惡的表情,無視納賽爾的熱情。魏征給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一仰頭喝了個干凈,直呼好酒,卻也不再多喝。
那葡萄酒的醇香,勾出了蘇朗的酒蟲,可裝酒的琉璃瓶在魏征手里,而且他也沒有給其他人分享的意思,蘇朗只得捧著空酒杯干著急。
“魏大人,事態(tài)緊急?!被矢﹁罢骼渲樚崾镜馈慕鸶燥?,再到眼花繚亂的胡姬苑,他們已經(jīng)耽誤太多時間,他不由得有些著急,不想再因為錯失良機而放跑了蛇妖。
魏征會意皇甫璋征的提示,神情嚴肅的把來意告訴了納賽爾。納賽爾聽完之后,立刻露出了商人的本性,遲遲不作表態(tài),顧左言他。他這才明白今天金大富來此的原因,所以他在等金大福主動拋出價碼。
金大富再也忍不住,直接指著納賽爾破口大罵,讓他趕緊配合魏征找人,只要找到人,香料的事可以答應(yīng)他。
納賽爾得到了他的預(yù)期后,冠冕堂皇地說了一些自己是為了幫助自己曾經(jīng)的兄弟之類的話,然后就問魏征找什么人。
魏征就將蛇妖的特征告訴了納賽爾,納賽爾先是一驚,隨即恢復(fù)了平靜,奇怪的人和事他也見過不少。隨即就喚來手下,讓他們在一炷香內(nèi)打聽到這個蛇妖的下落。
一炷香之內(nèi),在諾大又繁亂的胡坊找一個藏身的人,在蘇朗看來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就算把全長安的士兵都叫來,犁地似的搜查,也不一定有這么快。他看了一眼旁邊的皇甫璋征,也在對方眼里看到了難以置信。
金大富原本計劃談妥之后就回家,在納賽爾的地方多待一分鐘都讓他覺得惡心,可是聽到魏征詳細描述了蛇妖的特征后,才知道圍捕蛇妖不是玩笑,便開始擔(dān)心他兒子安危,當即決定抓了蛇妖再回去。
金盛此時對父親的態(tài)度挺復(fù)雜,雖然跟父親總是頂嘴吵架,但他的內(nèi)心還是很渴望被父親照顧,父親今晚又為他的事不計代價得付出,讓他覺到了幸福。
魏征對納賽爾的話沒有絲毫質(zhì)疑,見事情都在按計劃進行,便又坐下來開始享受葡萄美酒。蘇朗望眼欲穿,再也忍不住,于是主動拿著杯子去跟魏征討酒喝。
皇甫璋征則來到外面的回廊,一個人靜靜地看著熱鬧繁華,波譎云詭的長安城。
一炷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