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人治的時代,在那個充滿困惑和罪惡的年月,一個領(lǐng)導(dǎo)者,究竟應(yīng)該怎樣做,才符合絕大多數(shù)人的利益?才能保證民眾的利益不受侵害?
可能和你想象的一點不一樣,根本不同。
如果我們只是一個個普通的個體,我們需要互相依賴,最需要倚仗的是家庭,是親屬……
然而,在那個人治的時代,往往無所依托的人們,最希冀的長官和領(lǐng)導(dǎo)者,恰恰是那種不以親疏遠(yuǎn)近論是非的人。
不會因為誰是他的親屬,他就優(yōu)待……
不會因為誰是陌生人,甚至他個人的仇人,他就就一味地苛責(zé)……
民眾說到底是沒有什么力量的人??墒撬麄兊膬?nèi)心里,他們的口口相傳中,卻保存了我爸爸生命的永恒……
為什么呢?
如果你知道我爸爸為了民眾的利益,都做了什么,有著怎么樣的個人犧牲,你就會理解,對嗎?
或者你不理解也罷……
我有一個親舅姥爺,平時橫行霸道。在酋里斯市那會兒,有人對我爸爸說,我舅姥爺欺負(fù)老百姓,搶劫霸占他們的財物。
我爸爸聽說之后,查明屬實。
他當(dāng)著眾人的面,對我舅姥爺說:
“舅舅,你不該這樣。你這么做,影響的是我們整個家族的聲譽?!?p> 其實這只不過就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好話。是作為當(dāng)時酋里斯市的軍政長官的爸爸,不得不說的一句話。
可是,我舅姥爺并不以為然。
所以,在我爸爸策馬向前跑,準(zhǔn)備去措置軍務(wù)之時,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睛已經(jīng)盯上他,一支利箭已經(jīng)邪惡地瞄向他。
箭離弦的那一刻,順著風(fēng)聲發(fā)出窸窸窣窣聲響,又豈能逃脫我爸爸的耳朵。
他知道有人在背后暗算他。
我舅姥爺?shù)募ㄒ稽c也不高明,沒有射中我爸爸,卻只射中他的馬鞍。
可是我爸爸回手這一鏢,卻是偷襲者所難以躲避的……
此刻,我鉆入飛鏢之內(nèi),刺向舅姥爺?shù)捏w內(nèi)。
天上的云悄悄對我說:嗨,舅姥爺是你奶奶最重視的弟弟,這次,你爸爸付出的代價有些太大了……
飛鏢和箭,將我爸爸和我舅姥爺隔絕在兩個似乎不搭調(diào)的空間。
一切都成空……
虛無中有一個痛苦的聲音在質(zhì)疑。那聲音中充滿了悲愴……
我爸爸已經(jīng)翻身下馬。
“舅舅,為什么?就因為我說了你幾句,你就要?……”
我舅姥爺可并不服氣。“你是我親外甥,不但不幫我,還當(dāng)著那么多窮老百姓的面訓(xùn)誡我,以后我在他們面前如何立威?我是在背后襲擊你,居然還是殺不了你……可是你,你,你殺了我,你也決然沒有好果子吃……”
我爸爸似乎在承受飛鏢刺入他自己胸膛的痛楚。
“你,你這么狠毒?……而且,那些老百姓,本來就已經(jīng)夠可憐的了,你怎么忍心去搶他們的東西?你不知道他們一直缺吃少穿嗎?”
“現(xiàn)在的官兵,誰不是如此?我不搶,也自有別人搶。其他人能如此,為什么我就不能?狠毒的,不是我吧?你……愛惜名節(jié),可是你的名節(jié),從我這里,沒了……”
我舅姥爺竟然露出猙獰的笑。
“我殺不了你,這輩子是沒機會了。但如果下輩子我有機會,我還是要殺你……”
我爸爸閉上眼睛,又慢慢睜開。
“舅舅,你這么做,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母親?他是你親姐姐。我是他的長子。你殺了我,我母親從此不能有一天安寧。我死了,你能給她養(yǎng)老送終嗎?如果你能,我現(xiàn)在就給你機會,你現(xiàn)在就可以殺了我?!?p> 他的聲音里透出悲愴的哽咽。
可是我舅姥爺卻不以為然:“我敗了就是敗了。本無話可說。但是你從哪里聽說過弟弟給姐姐養(yǎng)老送終的?你就是在做夢。我想殺你,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我姐姐能管什么?而且,現(xiàn)在很明顯,對不起她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因為是你殺了我……你就等著受一輩子內(nèi)疚的譴責(zé)吧!”
闔上的雙眼,但愿從此再不睜開。
為了民眾,他寧可讓士兵經(jīng)常餓肚子,也絕不容許他們拿老百姓一分一毫的東西。
為了民眾,他不得不當(dāng)著大家的面,說了他自己親舅舅幾句。
可是,舅姥爺果然也是個狠人??!不愧是我們家的人,竟然將箭對準(zhǔn)了他的背后!
結(jié)果呢?
如果是舅舅將他射殺,那么歷史上就不會出現(xiàn)那個威震四方的大將,之后的赫赫威名……
然而也就不會有他殺了舅舅的事實……
只是我舅姥爺怎么就和那些豪強無賴一個樣呢?
他抽出我爸爸腰間別著的匕首,同時用雙手握住,又抓起我爸爸的手,向他自己身上刺入。
驚愕的眼神,是因為未曾想到自己沒能阻止這瘋狂的舉動。
他是在怪我爸爸以飛鏢擊中他的要害嗎?
然后,在場的遠(yuǎn)遠(yuǎn)觀望的克里斯丁叔叔和其他人,看見的是我爸爸在猛刺自己的親舅舅……
這就是我爸爸為保障民眾的利益,所付出的代價。
沉睡吧,不要醒來。
終將有一天,永遠(yuǎn)不會醒來。
只是沉睡之前的那句承諾,還會奏效嗎?哪一天他戰(zhàn)死沙場,便可以命抵命了……
可是,誰能想到,他不會是死在戰(zhàn)場上的那些人之一……
當(dāng)一個人死的那一刻,是否有遺憾呢?
似乎是一定的。
可是這遺憾的內(nèi)涵,究竟包括什么?
懷揣著種種的遺憾,赴死的慨然,是因為堅信,一切的事實,終究還會是事實……
然而,舅舅的死,也是事實……
既然民眾的利益,已經(jīng)盡量去保障,那么,欠舅舅的,以死似乎可以償還干凈了……
那就還回去吧!一切的過往!
只是,赴死的信念,赴死的決心,甚至這死的因由,都不可能是舅舅,而恰恰是民眾??!
有人說,我爸爸的一生太苦了。
其實,羇旅行役不為苦,為國為民而戰(zhàn)不為苦。
真正苦的,是付出這么多的代價,仍然無法力挽狂瀾。
如果說這一生有什么苦,也就是這份苦,算是苦吧!
不為了痛苦而痛苦,只為了忘卻而紀(j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