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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清華

第十六章 日久天長

念念清華 安鹿心 3381 2017-04-17 10:48:05

  新婚之夜,我和重山倒像是兩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一般,都僵直著身子,各自坐在一邊,沉默到窒息。

  我雖然對這門婚事不怎么上心,可畢竟也是頭一次真正做新娘子,心里還是緊張得能捏出一把汗來,暗暗埋怨重山怎么不能大方一點(diǎn),開口說幾句話也好。

  正當(dāng)我埋頭尋思如何打破這個尷尬,重山突然站了起來,把我嚇一跳。

  他走過來,又走過去,突然在我身旁坐下了,卻又是半晌沒有動靜。

  我的心一下子又懸在了嗓子眼,憋了半天,方弱弱提醒道,“你不揭蓋頭么?”

  “啊,我竟然忘了。我,我來幫你。”他忙道。

  看地上他的影子從這里閃到那里,便知他一定手忙腳亂,心中又覺得好笑。

  忽然我的眼前,明亮起來,便看見重山小心翼翼地挑著紅蓋頭從我頭上滑過。

  我倆四目相對,尷尬地笑了笑。

  他便又坐回了我身旁,又是一陣該死的寂靜。

  我又道,“你怎么,不和我說話?每次見你,都急匆匆地?!?p>  他十分局促,用手撓了撓頭,“我想同你說話的,只是一看見你,便不知為何,突然什么都想不起來了,只好先走一步,心里想著,等想起來再來找你?!?p>  “你的記性,不太好嘛?!?p>  我微微笑了一下。一笑起來,就不那么拘謹(jǐn)了。

  他便又道,“我見你最近瘦了一些,便買了一些燕窩,明兒燉給你吃好不好?”

  “大娘近來勞累,還是給大娘吃吧,我便不用了?!蔽冶愕?。

  重山只好點(diǎn)頭,勉強(qiáng)笑笑,欲言又止。

  我只好道,“是因?yàn)?,我小時吃得多了,現(xiàn)在反而不愛吃。下次,你買冰糖葫蘆吧,我很久沒嘗了,倒有些饞?!?p>  他眼見開懷一些,答應(yīng)了,又緊張地搔了搔頭,憋了半晌,才支吾道,“還有那個,我娘,唔,你得和我一起,叫娘,不是,不是大娘?!?p>  他的臉紅得像被燙過一般,我聽他這么說才發(fā)覺自己言錯,一下也紅了臉,忙點(diǎn)頭道,“好,好。”

  接著又是一片靜默。

  忽然他伸手過來,越過我的身前,我驚嚇間,卻發(fā)現(xiàn),他只是要抓蚊子。

  “你先睡吧,我先把蚊子抓干凈了,免得擾得你睡不著?!彼鹕淼?,真就認(rèn)真到處尋蚊子去了。

  抽空兒,他又回來,替我放下床幔,催促道,“早些休息?!?p>  我只好兀自和衣躺下了,卻始終不曾合眼。

  他忙到半宿,終于沒有動靜了,卻遲遲不見他上床來,我忍不住撥開床簾,偷偷看了一眼,只見他坐在桌前,如雕塑一般。

  “他怎么了?”我心想,但又不敢問。

  又過了許久,我怕我再不喊他睡一會,天就要亮了。

  “趙重山,你不困么,你要坐一宿???”我終于開口道。

  他才起身來,猶猶豫豫,終于翻身上床,在我身旁躺下了。

  我們就躺在一張床上,兩人都不敢動,我更是僵直得如同木棍,心口撲通撲通地跳。

  過了許久,我悄聲道,“果然安靜?!?p>  他笑了笑,“那你便放心睡吧?!?p>  他拘謹(jǐn)著給我掖了掖被角,便安靜地合上了雙眼,不一會兒,便睡得深沉,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我雖不再驚慌,卻仍然無法入眠。

  我才知道,躺在一個不愛的人的身邊,是這等彷徨。

  這場親事,于我,于重山,究竟是對還是錯呢?

  我的退讓,換來的似乎只有父親的欣慰。我不知道接下來,究竟以什么心態(tài)與重山相處才合適,他又會怎樣看我。

  就這樣彷徨了一夜,第二日睜眼時,幾乎是晌午了。

  重山早已不見人,我趕忙起身梳洗,收拾好,便在后廚見到了娘,她正燒著飯,熱火朝天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忙跟在她身后,忙活起來。

  大娘見著我,笑呵呵地,“起了?”

  我忙回道,“嗯。”

  “重山有沒有欺負(fù)你?要是有啊,你只管告訴我,我替你教訓(xùn)他!”

  我忙道,“沒有,沒有!”

  炊煙中,娘的笑容顯得格外溫暖。

  漸漸的,在清貧而忙碌的生活中,我仿佛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出口,不再死死地盯著過去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并不嬌慣,至少這幾年早不是了,可下地種莊稼對我來說,還是十分吃力。

  重山卻搶著把所有重活兒累活兒都做了,幾乎不讓我動手,我也就算不上勞累。

  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一日三餐,日日夜夜,當(dāng)初再拘束的兩個人,也慢慢開始變得熟悉了,彼此也習(xí)慣了對方的存在。

  而我和大娘婆媳之間,相處得也很融洽,我孝順?biāo)?,她維護(hù)我。

  我雖然下地干活兒不拿手,但也從不偷懶,紡績,織布,樣樣學(xué)成。

  娘逢人便夸,遠(yuǎn)近也都稱贊她得了一個好兒媳。

  娘還悄悄和我說,“自打清華進(jìn)了門啊,重山都上進(jìn)了,天不亮就進(jìn)城了?!毖哉Z里滿是欣慰和驕傲。

  我一邊陪她高興,一邊為重山感到有些遺憾,我知道他的志向,怎么會是這一畝三分地呢。可是,父母在不遠(yuǎn)游,他不得不做個孝子。

  即便他從來不在我面前提起,可是從他偶爾放空的眼神中,我依然能一下子,讀懂他的落寞。

  這時候,我便會為他準(zhǔn)備他最愛吃的飯菜,花著心思變著花樣,多少令他在這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感到一些驚喜。

  比朋友親近,也理智地疏遠(yuǎn)。除了愛情,我們有的是真誠的互相關(guān)懷。

  一天夜里,我如常早早睡下,不經(jīng)意翻轉(zhuǎn)身來,便發(fā)現(xiàn)與他對面而臥,心中依然免不了一絲慌張。

  他卻只是對我笑笑,“你終于看回頭看我了?!?p>  從來沒想過,重山也會有如此溫柔謙讓的一面,想他從前,直來直往,行事粗放,不像這般耐心有包容。

  他見我有些不自在,便又道,“你啊,像個木頭,一宿下來,不累么。”

  “你這是罵我?”我嘟囔著,把臉別過去。

  “這就生氣了?”他喚了一聲,又喚一聲,“娘子?”

  我遂白他一眼,“大半夜的,你正經(jīng)些?!?p>  誰知他笑得更放肆了,“要這正經(jīng)做什么,還是逗你開心好。正是半夜,正經(jīng)才最無趣。”

  他這分明是調(diào)戲我啊,我聽得臉直紅到耳朵根上,又無甚可辯駁的,只好蒙著頭,躲到一邊,賭氣道,“你別放肆。我明兒便回家去?!?p>  “我也去?!彼ⅠR接道。

  “你去做什么?”我又道。

  他笑吟吟道,“我去看岳父大人。”

  我索性不理他。

  他便慢慢將我的手從我臉上拿下來,霸道又真誠,道,“我只是想告訴你,在我身邊,什么都可以,不必顧什么規(guī)矩,縱你睡得四仰八叉,亦或一腳把我踢下了床,你還是我的娘子,我不會笑話你,也不會生你的氣,因?yàn)槭悄恪!?p>  “你啊,安安心心地睡著,我不會打攪你?!?p>  他說得太認(rèn)真,我一時愣住了,在想,怎么回應(yīng)呢。

  正苦惱中,忽然他輕松一笑,“好了,睡吧?!?p>  我恍惚點(diǎn)頭,便不由自主地轉(zhuǎn)過身去,卻被他一把按住了,仍與他對面而臥。

  他閉著眼睛道,“就這樣吧,別轉(zhuǎn)過去了,哪有新婚夫妻天天背對著彼此的?!?p>  我只好依了,出乎意料地,那晚我睡得安穩(wěn)。

  第二日睜眼時,我居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什么時候躺在了他的懷里,而他正緊閉雙眼,睡得香甜,雙手都摟在我的肩上。

  我立時羞得無地自容,便在心中盤算,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抽身出來,這樣就可當(dāng)做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誰知,我剛抓住他的手,卻發(fā)現(xiàn)他的眼睛倏地睜開了,就這么似笑非笑地打量我。

  我真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jìn)去。

  “娘子醒了?”他搶先問候道。

  才一個回合,我就敗下陣來,只能硬著頭皮,紅著臉低聲道,“你放開手?!?p>  “不要?!彼豢诰芙^,半瞇著眼睛,慵懶還有些戲謔。

  “這可怎么辦,你得對我負(fù)責(zé)?!彼桶偷?,裝作苦惱。

  我簡直要?dú)庹?,“你怎么耍無賴呢?”

  “你抱了我,想賴賬不成!”他一副討公道的小媳婦樣。

  “現(xiàn)在是誰抱著誰呢?”我白眼道。

  “那我不管,晚上可是你先抱的我?!彼娴?。

  “有什么證據(jù),怎么就不能是你先抱我呢?”我腦子一熱,急道。

  “好,就是我先抱你的!”他立馬轉(zhuǎn)口。

  “你這個人,”我氣得朝他胸口錘了一拳,“怎么反復(fù)無常?”

  “我是看你害羞,所以才擔(dān)下的,你看看你,臉都紅成什么樣了?你現(xiàn)在千萬別出去,不然娘以為我欺負(fù)你,要找我算賬呢?!彼殖猿缘匦α?。

  我欲哭無淚,“那你為何不把我推開?”

  他理直氣壯地回道,“為何要推開,把娘子推開,我成什么人了?”

  我?guī)缀跻偭耍摆w重山!”

  “在呢!”他立馬回道。

  “起來!”我認(rèn)輸?shù)溃叭照杖土?”

  “遵命!”他回得倒挺快,卻又道,“可是,我得先抱回來?!?p>  說著他居然又把我抱得更緊了,怕我打他,又逃命似地跳下了床,我都沒有追得上。

  這一天,我都不曾搭理他,他一近身,我便瞪了回去,有娘在,他也不敢放肆。

  娘察覺出什么,疑心道,“清華,是不是這小子欺負(fù)你?”

  我不做聲,這種事,怎么開口啊,卻又實(shí)在不甘心。

  娘瞧著我為難的表情,便認(rèn)定了重山不規(guī)矩,立馬把他拖過去教訓(xùn)了一通,重山一口咬定他什么都沒做,氣得娘要打人。

  我只好攔道,“娘!沒什么,重山他,他半夜說夢話,嚇到我了?!?p>  娘愣了一下,接著哈哈大笑,指示重山道,“從今往后,你連夢也不要做了!聽到?jīng)]有?”

  聽了娘這玩笑話,我噗嗤一聲笑出來,憋了一整天的怨氣,一瞬間便煙消云散了,簡直哭笑不得,還是與重山“冰釋前嫌”了。

  一日,我正在廚房忙活,重山忽然進(jìn)了來,在我身后晃蕩,又不說話,我回頭見他瞅了我半天,便道,“什么事情,我可忙著呢。”

  他搔了搔頭,別別扭扭從身后舉了一根簪子出來,道,“喜歡嗎,我給你戴上!”

  那簪子樣式是不錯的,雖不值什么錢,但是也沒有必要添來。

  家里的境況我又不是不知道,我可是安安心心跟著他過日子的,不免就要怪他大手大腳,“我還有幾件好看的首飾呢,花這個錢做什么?”

  重山不好意思笑道,“我知道,你隨便拿出一件,都比這個好上萬倍??墒俏以诮稚献咧?,忽然就看到了,馬上想到了你,我覺得你戴著肯定好看?!?p>  說實(shí)話,那一刻,我真的感到很高興,這個人雖然總是欺負(fù)我,但他心里是念著我的。

  再看他扭捏的模樣,應(yīng)該是第一次送人簪子吧。

  我便笑道,“好,讓你破費(fèi)了哈,但是,收到禮物還能不高興嗎,我挺喜歡的?!?p>  重山特別高興,正要給我戴上,娘忽然踏進(jìn)門來,他的手便停在我的發(fā)髻上,戴也不是,拿下來也不是,僵在那里了。

  我們兩個都怔了,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娘便擺手笑道,“疼媳婦兒有什么好丟人的,我瞧著清華戴上挺好看!”

  她又道,“能娶到清華這樣的姑娘,是我們家?guī)纵呑有迊淼母7?,嫁到我們家來,沒享什么福,難道還舍不得這幾根鐵簪子么,往后日子過好了,就是金的銀的,只要你喜歡,都叫重山買了來!”

  我和重山互相望了一眼,淺淺地笑了,他紅著臉給我戴上了簪子。

  那日,空氣里除了炊煙,還多了一絲喜樂的味道。

  尤其是我和重山愈是熟悉,愈喜歡斗嘴了,似乎成了日常,你一言我一語的,有時生氣,有時好笑。就是不知道為什么,他總是贏,我總是輸?shù)膯】跓o言,最后又以他討好為結(jié)果。

  這才是我們倆個該有的樣子,從前的趙重山和喬清華,就是這般不服氣,喜爭長短。

  雖然瑣碎平淡,卻能讓人忘掉許多不快。

  然而,歲月更大的代價,是不動聲色,把一個個飽經(jīng)生活滄桑的人,帶離受苦受難的人世間。

  我出嫁不久,父親的身體便急轉(zhuǎn)直下,陡然垮了。

  他大概是早就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所以才急著將我匆匆忙忙嫁出去,那日他說什么“要你能喝上你一杯喜酒,我死也瞑目了”這話,并不是故意激我,而是他真的預(yù)感到自己大限將到,不得不迫切地將這些事早早地計(jì)劃好。

  我守在他的床前,心酸至極。

  他詢問著我的境況,“重山待你好么?”

  我如實(shí)回答,“很好,您放心吧。”

  “你近來氣色很好,比從前開懷很多,這都是,重山的功勞。”

  我不得不承認(rèn),“是?!?p>  “你萬不可,辜負(fù)了人家。”父親道。

  “好?!?p>  “清愁啊,我還是放心不下,你多費(fèi)心,別讓她闖禍,即便闖了禍,教她認(rèn)個錯便好,平日里,管教嚴(yán)一些,她一向服你?!?p>  我強(qiáng)忍淚水,點(diǎn)頭道,“我知道的。”

  “清愁過來,”父親喚清愁至床前,“我囑咐你幾句話?!?p>  “爹,您怎么了?”清愁哭得雙眼通紅。

  “哭什么呀,”父親擠出一絲微笑,清愁便哭得更大聲了。

  父親道,“你這性子若是在外頭,還得收斂些,不要強(qiáng)出頭,不可露鋒芒,遇事難斷,便和姐姐商議,謹(jǐn)記,得饒人處且饒人。”

  清愁哭道,“我記住了?!?p>  父親撫著清愁的臉,愧疚道,“我平日對你嚴(yán)厲,并非是嫌你,怪你,只是你自小淘氣貪玩,又受盡寵愛,是大家捧在手心里的二小姐,你這性子難免比姐姐要驕縱稍許,倘若不對你稍加嚴(yán)厲,怕日后闖出什么大禍來。你可懂?。磕氵€怪爹嗎?”

  清愁哇地大哭,“我都懂的爹爹,我不怪您,是清愁讓爹爹操心了,您別丟下我,別離開我,爹爹!”

  父親最后喚重山,“我把清華交給你了,日后她若有過錯,你多擔(dān)待,讓著她些。你別看她文弱,實(shí)則心性高傲,骨子里執(zhí)拗,念舊,但總歸,還是個善良,講理的女子。老夫拜托你,一定好好照顧我的清華?!?p>  “重山,逢此亂世,一旦有所機(jī)遇,你定能大展拳腳。只是有一句,不管你日后做什么樣的人,成什么樣的功業(yè),必要以仁為本,方得長久?!?p>  重山沉痛道,“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清華,還有清愁。您的告誡,小婿銘記于心?!?p>  父親滿意地拍了拍他的手,緩緩閉上了雙眼。

  在這一日,父親交代了他最后給我們的囑托,便走了。

  父親走的時候很安詳,臉上有一片欣慰之色,以往那些困苦,失落的神色一一散去。

  知道父親終有一天會離開我們,以為做好了準(zhǔn)備,但真正到了這一天,才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應(yīng)付不了,心痛,無助,不舍,通通讓我想起曾經(jīng)有父親在的日子,一想到今后再也得不到父親的指點(diǎn),再也不能和他老人家閑話家常,就覺得天地冷清,無處可依。

  送走父親,喬家的一切都沒有了生氣。

  我站在凄冷的院子里,回頭見著那死沉的白布,心中一片愴然。

  這時,重山走了過來,什么也不說,只是輕輕地抱著我。

  我只是低頭,淚盈滿眶。

  他喃喃道,“不要怕,還有我,以后的路,我陪你一起走?!?p>  我再也忍不住,靠在他的懷里痛哭起來。

  父親經(jīng)了兩次大難,都是重山幫忙解的圍,于我而言,重山為我們所做的一切,不僅僅一句感激就能表達(dá)的。

  因有他的陪伴,我漸漸擺脫了苦悶的姿態(tài),還是父親一眼看透,并點(diǎn)醒了我。

  我身邊,只剩這個眼前人了啊。

  他被我拖下了深淵,被迫與我一同沉淪,他縱緘默不言,隨我擺布,我卻沒辦法心安理得,他并沒有做錯什么,為什么要承受這份痛苦和委屈。

  我該對他好一點(diǎn)的。

  一日,我直等到半夜,重山都沒有回來,我提心吊膽地跑去問娘,為什么重山還不回來。

  娘便說,“是縣府的人請他喝酒去了?!?p>  “喝什么酒?”我追著問。

  娘便搖頭,“不清楚,但肯定是好事?!?p>  “娘知道去哪兒喝酒了嗎?”我便又問。

  娘便道,“好像,叫什么牡丹樓,名字倒是好聽?!?p>  我一聽,臉色一沉,暗暗咬牙,“當(dāng)然好聽,那可是花樓!”

  娘接著又道,“重山還說,喝到天亮也是有可能的。清華你去睡吧,這一夜長著呢,等他要等到什么時候去?別熬壞了身子?!?p>  “我去找他!”我眉頭微蹙,有些著惱。

  娘一臉驚詫地望著我,“太晚了!別找了他,你又丟了?!?p>  “你聽娘的,沒什么不放心的?!?p>  “睡去吧睡去吧,平日你也寬心,怎么今日這般惦念?!?p>  娘打著哈欠,推我回房。

  我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了,但是我見不到他人,是睡不下的。心中早已升起了一股無名之火,就等著他回來,好好交代清楚。

  待到夜深,我漸漸覺得有些扛不住,只好伏在桌上,先睡一會。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聽到杯盞響動,迷迷糊糊睜開了雙眼,一股濃厚的酒氣撲鼻而來,我霎時清醒過來,便看見重山踉踉蹌蹌,趴在桌上倒水喝。

  我趕緊扶起他,喂他喝了杯茶。

  他醉得不輕,站也站不穩(wěn),還一直嘟囔著,“翠兒,翠兒,你喝?!?p>  我“啪”一聲把碗往桌上一扔,“這里沒有翠兒,也沒有酒!”

  他似清醒了一些,止住了胡話。

  我便問他,“牡丹樓的酒好喝嗎?”

  “好,好喝?!彼氐馈?p>  我強(qiáng)忍怨氣,又問,“那翠兒,美嗎?”

  他沒回答,卻一直在笑。

  “你說啊,美不美?”我推了他一把,再次問道。

  誰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迷離著雙眼,笑道,“美?!?p>  我氣得立時起身,卻又被他環(huán)腰抱住,“清華,你最美,真的。”

  我沒好氣道,“你還認(rèn)得我呢?”

  他又笑道,“我回來,就是為了見你啊。”

  他這一說,我又有些心軟,便轉(zhuǎn)過身來,仍然問道,“那你說,有沒有抱翠兒?”

  “沒有,沒有!”他一直擺手,都要指天發(fā)誓的樣子。

  我心想,要是他抱了牡丹樓的姑娘,我立馬不管他的。

  但是他一臉無辜,又不像撒謊的樣子,我只好道,“算你規(guī)矩,先饒了你吧?!?p>  誰知這呆子又道,“但是她坐到我懷里,她還,”

  “趙重山!”我氣得心頭發(fā)顫,一把擰住他耳朵,“那你回來做什么,溫香軟玉的,豈不美哉?”

  “我把她推開了,還警告她,別,別動我。”他可憐巴巴求饒。

  “你戲弄我是不是?”我繼續(xù)擰著他耳朵,卻沒怎么用力,“人是醉了,怎么德行還是一個樣?”

  “沒有啊,我怎么會戲弄你呢,我喜歡你還來不及呢?!彼^續(xù)把頭埋在我腰上,幾乎要睡著了。

  看他一時糊涂一時清醒,我一下子又沒了脾氣。

  “下次你再喝得爛醉,我就打你,聽到?jīng)]有。”我嘴上還是忍不住數(shù)落他,他倒也乖順,一直點(diǎn)頭。

  我費(fèi)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扶到床上,給他把臉洗了,正準(zhǔn)備脫他衣服,他卻滿眼迷離,如癡如醉地看著我。

  我嫌棄地將他的外衣丟在一旁,白了一眼,“看什么?”

  “看你。”

  我正想警告他,抬眼卻又看他如孩子一般,還有點(diǎn)可愛,就只戳了他腦門子,“你安分點(diǎn)兒!”

  我便要去脫他的貼身的衣裳,那一瞬間我是有片刻猶豫的,雖然成親已不少時日,我們還從未有過什么親密舉動,更別提見對方的身體了。

  我便想,“反正你也醉了,應(yīng)該不記什么,就算明兒醒了,我不理你就是?!?p>  可我一伸手,他便直接握住了,雖軟綿綿的,但還是感受到一點(diǎn)控制的力量。

  “你又搗什么鬼?”我無奈道。

  他倒一臉嚴(yán)肅起來,道,“你要做什么?”

  我靈機(jī)一動,心想,這可是回敬他往日調(diào)戲我的大好機(jī)會,便故意調(diào)笑,“怎么,怕我吃了你???”

  接著三兩下利落地就把他衣裳換了,但是乍一看到他的胸膛,我猛然感到一陣心慌。

  他卻換了一臉鎮(zhèn)定,由著我為所欲為的樣子。

  我的面上感覺有些火熱,手上的毛巾,遲遲不敢落下,尤其是當(dāng)著他直勾勾的眼睛。

  我真懷疑他到底是醉了還是沒醉,我差點(diǎn)要臨陣脫逃了,結(jié)果還是得硬著頭皮給他擦身子。

  幸而他此刻倒安靜下來了,不然我真想把他嘴給縫起來,只是他那雙眼睛,便像長在我身上一般,我到哪里,他就看到哪里,越發(fā)癡了。

  重山的眼睛,清醒的時候異常明亮,非常好看,這醉了吧,倒多了幾分傻氣,還算可愛。

  待我要重新給他換上干凈的,他卻不答應(yīng)了,又趁機(jī)扣住我的手,力氣卻比方才大得多了。

  “你別耍酒瘋,”我警告道。

  他卻道,“你看了我的身體,怎么辦?”

  我便道,“我怎么不能看了?”

  大概也是執(zhí)著于扳回一城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說出這樣的話的。

  誰知他一個翻身,突然把我撲倒在床,我頓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那你要負(fù)責(zé)到底了!”他一字一頓道。

  話音剛落,他的臉一下子就壓了過來,逼得我立即轉(zhuǎn)過頭去,他的呼吸便直撲我的脖子,緊接著,他的唇也重重地落下來。

  “趙重山,你放肆!”我嚇得朝他大喊,并使勁推開他。

  他卻一點(diǎn)兒也聽不見。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抬起頭來,雙手溫柔地捧著我的臉,眼中滿是癡迷,不斷地喚著我的名字。

  “你這個騙子,你根本沒醉?!蔽覠o力地罵他。

  他便吃吃地笑,“不,我真醉了,看到你才醒了,現(xiàn)在,又醉了?!?p>  說著他的唇又落了下來,這次比方才溫柔多了。

  我忽躲開,執(zhí)著道,“你說,翠兒坐在你懷里,你沒有說完,她還怎么了?”

  我還是在意這件事。

  他壞笑了一聲,這才學(xué)樣,作勢要解我的衣帶,道,“還這樣?!?p>  “下流!”

  我剛伸手,便被他抓住了手腕,他狡黠一笑,“哪里來的什么翠兒,都是我編出來哄你的?!?p>  我這才明白,從一開始,就是他的圈套啊。

  我立時感到滿心委屈,眼淚就開始掉了下來,“在你眼里,我就是你拿來尋開心的么?”

  重山立時慌了,收起玩笑的模樣,急道,“我同你開玩笑的,你別生氣,我再也不做就是了?!?p>  憑他怎么求饒,我都不理睬,越哭越傷心。

  我數(shù)落他道,“我等你等到半夜,你竟做這無聊事來消遣我?!?p>  我將他推開,便往外走。

  他忙跟上來,拉住我道,“你去哪兒?”

  我賭氣道,“我回家?!?p>  他道,“這就是你的家啊!”

  而后他立時又茫然,失落道,“還是說,你從來,不覺得這是你的家?”

  我感受到他的手,慢慢失去了力量。

  “我知道你心里,只是把我當(dāng)朋友,這門親事,原是我一廂情愿。你別走,我走。”

  他徹底松開我的手,胡亂披著衣裳,滿目頹然地踏出了門外。

  看見他心灰意冷的背影,我才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的冷漠,有多傷人,他只是不說而已。

  我也不知道這些日子,我是如何做到這般心安理得的。

  我的氣惱,也沒來由,自己也說不清楚到底是想和他吵架還是如何,見他走了,我比方才更加委屈了。

  我哪里就到了不想見他的地步,我只是想賭氣罷了,我那句話,是無心的,其實(shí)平日和他拌嘴,這句話就算是我的口頭禪了。

  這會兒說出來,連我自己也沒有想到,竟會一下子觸動他心中最敏感的一角。

  恃寵而驕,比起他,我更可惡吧。

  一瞬間,悔恨如排山倒海朝我涌來,頃刻便占據(jù)了我的心,我心里著慌,便立馬也追了上去。

  但是這個人,卻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又或是真的走了?

  我四處張望,絲毫沒有見到他的人影。

  大半夜的,我要去哪里找他呢?一想到是自己一手將他推了出去,便覺萬分愧疚,這本是他的家,我卻鬧得他有家不能回。

  父親臨終前囑咐我,叫我不要辜負(fù)了重山,想到此,我的眼淚又不自覺掉了下來,埋怨自己忒不爭氣。

  可是,他就不能讓著我些嗎?我一向心軟,他再哄我?guī)拙洌蛟S我就不氣了。

  一邊惱他,一邊后悔。

  “你要是走了,就別回來?!蔽覇鑶杩奁饋?。

  身后忽然傳來重山的聲音,“你在這兒,我還能去哪兒?”

  我忙回頭,只見他已經(jīng)站在了我身后。

  原來他一直都在。

  我瞬間又更傷心了,“我不過說了你一句,你就要離家出走嗎?”

  重山慢慢朝我走了過來,小心地替我擦了眼淚,低聲道,“我只是不知道,離你多遠(yuǎn),才不會惹你心煩?!?p>  聽到他這樣說,我忽然覺得十分心疼。

  “你原諒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認(rèn)錯道。

  重山便道,“我知道的?!?p>  他靜靜地?fù)肀е?,慢慢地,我也就沒那么傷心了,也不覺得他的懷抱,像從前那般遙遠(yuǎn),其實(shí),也是我可以到達(d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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