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善坊,鎮(zhèn)國太平公主府,后花園,后山溪畔。
不少的文人才子帶著書童和清客坐在溪畔上談論著剛才的詩文,也有不少的皇族權貴帶著女眷和丫鬟簇擁在一起賞花賞溪賞詩文。
謄錄好了詩文,便開啟了點評討論,有人說“松聲”用得好,有人說“漫傳”說得好,各抒己見。
守真冷眼觀瞧,成安公主的夫婿韋捷和史崇玄等人沒有參與,臨淄王李隆基那邊的人群里也沒有參與討論,
守真覺得這首詩詞的水平還未達到揚名天下的水平,也不好多做點評,緘口不言。
武崇敏才不會在乎薛伯陽的這首詩文,他只在乎什么時候羽斛能夠漂到自己的身前。
很快,第二輪曲水流斛開始。
三郎武崇敏沒有等來羽斛,卻等來了衛(wèi)國公薛崇胤。
薛崇胤身為鎮(zhèn)國太平公主的長子,自是與三郎武崇敏的影響力不同,與后花園的絕大部分皇族子嗣寒暄了一圈,最后居然做到了守真等人的小圈子里。
守真起身與衛(wèi)國公見過禮。
“大兄,這么多賓客,你不去應酬,跟弟弟我這里湊什么熱鬧?”
“三郎,要么說你要多出去歷練一番呢!園子里這么多人,你讓我去哪一桌?去哪一桌都會得罪另一桌,如果一桌也不去,就是誰也不得罪。明白了吧?”
衛(wèi)國公薛崇胤沒有避諱守真,直接教武崇敏如何做人。
三郎武崇敏這才明白,一向與韋捷走得很近的大兄為何沒有跟韋捷等人坐到一起。
說話間,有人站了起來賦詩一首:“修竹松柏望清波,山陰紅顏待消磨。四時佳興贈香草,曲水流觴未足多?!?p> “此人是誰?”守真問道。
沒等武崇敏回答,衛(wèi)國公薛崇胤呲牙笑道:“他是駙馬都尉,宜城公主的夫婿,名叫裴巽。如今,他已經(jīng)是鴻臚少卿?!保ㄗⅱ伲?p> “美差?!?p> “誰說不是,與外國使節(jié)、諸藩打交道,見多了珠寶玉石?!毙l(wèi)國公薛崇胤陰陽怪氣的說道。
“朝中有人好做官嘛,他應該是河東裴氏的子弟吧?!笔卣嬖囂絾柕?。
“如今,河東裴氏已經(jīng)沒落。他是河東裴氏之一的東眷裴,祖父做了一輩子縣令,父親跟著做了一輩子縣令。裴巽曾經(jīng)任均州司倉參軍,與圣上有同在均州之誼。等圣上從均州回京之后,時為義安郡主的宜城公主下嫁裴巽。裴巽改任太子典設郎(注②),左監(jiān)門衛(wèi)中郎將。圣上登基后,他改任鴻臚少卿,從他這一代起,又該榮光了?!?p> 沒想到衛(wèi)國公薛崇胤對裴巽的履歷這么熟悉,是僅對裴巽的履歷熟悉呢,還是對每一個人的履歷都這么熟悉呢?
守真不敢小覷衛(wèi)國公薛崇胤,再也不會將他當做只愛去勾欄之處的紈绔子弟。
只是守真有些不明白,圣上率領百官在禁苑游玩,圣上的兩個駙馬韋捷和裴巽卻來了鎮(zhèn)國太平公主府上參加曲水流斛!
眾人閑聊時,第三輪已經(jīng)開始。
這一次,羽斛在臨淄王李隆基的身前旋轉(zhuǎn)。
雖是身處鎮(zhèn)國太平公主府,并非主人身份,但李隆基自帶一種皇室氣質(zhì),每個人都停止交談,等待著臨淄王吟詩作賦,
“山光照檻水繞廊,舞雩歸詠春風香。好鳥枝頭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p> 未等清客謄錄下來,早有人在遠處叫好捧場。
守真冷眼觀瞧,只有駙馬韋捷報以冷笑。
剛才賦詩一首的駙馬裴巽,正與身邊的女子對飲,絲毫沒有留意李隆基的詩詞。隨后,又與女子耳鬢廝磨,從未顧及身在曲溪,眾目睽睽之下。
弱冠玉面的李隆基從容自若,抬眼望去,將曲溪水畔的眾人盡收眼底。
早有清客謄錄好了詩文,張貼在亭子和走廊之處,供眾人及女眷欣賞。
說巧不巧,下一輪輪到了成安公主的夫婿韋捷。
韋捷不僅僅是圣上的駙馬,而且還是韋后的堂侄。
說是堂侄堪比親侄兒,因為韋后的四個親兄弟早已客死他鄉(xiāng)。
直待圣上登基,韋后馬上召來了堂兄等族人,并委以重任。
其中,韋捷的父親韋湑接替武攸宜,擔任右羽林衛(wèi)大將軍;韋捷除了駙馬都尉之外,還擔任右羽林將軍。
父子同在右羽林軍內(nèi)任職,且為上下級關系,為世人所不齒。
圣上卻不以為意,歷經(jīng)左右羽林衛(wèi)逼宮圣神皇帝一事之后,他只會將左右羽林衛(wèi)掌握在自己信任之人手里。
另外,韋捷乃是成安公主的夫婿,成安公主或許不是圣上最疼愛的公主,卻是最會察言觀色的公主,在圣上和韋后身前說話極有分量。
韋捷恃寵而驕,根本不把同一代人放在眼里,除了與他有“吃喝嫖賭”共同愛好的衛(wèi)國公薛崇胤。
過了好一會兒,韋捷才起身,吟詩道:“輕寒輕暖日舒遲,勝賞隨心是處宜。溪水引來應自曲,羽觴流至不容辭?!?p> 詩詞是好詩詞,吟詩之人卻不怎么樣。
這首詩詞明顯與韋捷的氣質(zhì)和作風不搭。
眾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史崇玄道長的身上,眼神里含義不言而喻。
武崇敏雖然有些“魯”卻不“莽”,他悄聲道:“這應該是史崇玄代筆吧?”
此時,自有清客和書童謄錄詩詞,但評論之聲卻小了許多,幾欲無聲。這讓韋捷很是沒有面子。
“我的!”
“給我,我先看到的!”
兩聲高昂的童聲打破了這段尷尬的寧靜。
清風和明月在溪水里爭奪一個漂流而來的熟雞蛋。
兩個孩子的一身道袍都濕了大半。
“快回來,別著涼了?!笔卣姘l(fā)話道。
清風和明月不情不愿的離開了溪水。
韋捷卻恨上了兩個小道童,搶走了自己的光芒。
幾輪之后,等得有些不耐煩的武崇敏終于等來了羽斛。
“久羨流觴事,重尋曲水溪。山靈應有約,歲歲好花時?!蔽涑缑粼缫驯呈炝耸卣姘抵袀饔谒脑娋?。
高聲詠誦后,洋洋得意拿起羽斛,以示自己有資格飲下此酒。
武崇敏剛喝完,韋捷馬上質(zhì)問道:“三郎,這不是你自己所做吧?”
武崇敏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質(zhì)疑,臉上憋得通紅,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表現(xiàn)一番,卻被人揭了短。
江湖老手當然是拒不承認,哈哈一笑也就過去,但武崇敏從小生長在公主府,上有太平公主,下有兩位兄長,都沒有讓他吃過虧受過辱。
他竟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辦是好。
令守真驚訝的是,武崇敏的兄長薛崇胤說道:“韋兄,是我所做?!?p> 韋捷狂笑道:“薛兄,不要令我發(fā)笑,平日你我二人……哈哈,你讓我怎么說……”
薛崇胤高聲道:“夕陽送客映溪水,晚霞照人入心扉。曲水流觴賦詩詞,我不勝飲亦舉杯?!?p> 說完,薛崇胤舉起自備酒水,一飲而盡。
“好詩!好詞!好景!好酒!”
四下的文人才子皆呼道,此時已是夕陽西下,晚霞染紅,絕對是即興賦詩。
“哼!薛兄以為我沒有看到嗎?那個道士,說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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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鴻臚少卿,鴻臚寺次官,從四品上。
鴻臚寺掌諸蕃冊封、外國使節(jié)接待、兇儀喪葬事務,政令仰承禮部,領典客、司儀署。
注②太子典設郎,太子典設局的長官,置四員,從六品下,掌東宮湯沐、燈燭、汛掃、鋪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