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后來
日子溜得快,轉(zhuǎn)眼間一個幾天的小長假就過去了。
只是開學(xué)的第一天,唐蘇就知道了一件大事,一件她早該知道的事……
宋主任請了產(chǎn)假。
已經(jīng)有四個多月的身孕了。
后媽懷孕,作為爸爸的女兒她什么都不知道,沒有人告訴過她,哪怕不是詢問意見,只是通知,也沒有……
像被碾碎的干草,飄進(jìn)風(fēng)里,無聲無息。唐蘇一直逃避的問題,有人掰著腦袋讓她直視。
自己在這個家,究竟是什么角色?
無論是什么,她想,都不會是家人。
他們甚至是在隱瞞。
假期里,她見過兩次宋玉潔,她總是穿著寬大的衣衫,明明有那么多次機會讓她知道,他們卻沒有……
唐蘇清楚,她不會傻到認(rèn)為這是自己的過錯,別人不喜歡自己,別人沒錯,自己也沒有錯。
這晚,她第一次逃了晚自習(xí)。
她不愿回家,就在校外那條街上吃了碗餛飩,加了半碗醋,本來濃白的湯底變成了淡淡的棕褐色。
強子和李行也出來吃晚飯,強子問他吃什么,他說吃餛飩。
李行想起剛才那個拐進(jìn)餛飩餃子館的身影……
“哎!好巧!是唐蘇!”
強子進(jìn)來一眼便看見了她,說話間一屁股坐在了對面。
李行也隨之坐下。
她認(rèn)真地嚼著嘴里余下的餛飩皮,仿佛在做一件大事。
“老板!來兩碗招牌餛飩!”強子沖前面喊道。
自坐下,李行便一言不發(fā),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唐蘇。彼時,她已經(jīng)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擦了擦嘴說:“你們慢慢吃,我吃好了?!?p> 說完便拿起一旁的包站了起來。
同一時間,李行也起身拽住了她。
“談?wù)劇!?p> ……
最后,店里只剩了強子一人苦逼地吃著兩碗餛飩……
天色漸漸黑了,夜里的空氣變得有些發(fā)涼,拖著冬日的尾巴,街上人影綽綽。
“談什么?”
“先去我那?!?p> 唐蘇緊了緊圍脖:“不用了,就在這說吧?!彼┲p單鞋,此刻風(fēng)不住的往腳底鉆。
“心情不好?”
唐蘇低頭踢著路邊的一顆小石子,石子在地面上一圈一圈的滾來滾去。
她忽然抬頭問:“想喝酒嗎?”
“……”
眼底映著夜空里的星,細(xì)碎的光影里,李行心里有些微瀾。
他們在超市買了十聽啤酒,一瓶清酒,唐蘇要拿貨架上面那瓶二鍋頭,被李行拽著衣領(lǐng)揪走了。
兩人坐在地上,背靠著沙發(fā),沒開燈,電視里閃動的畫面映在臉上,有些不真實。
一旁歪歪扭扭地躺著好幾個空易拉罐,清酒喝的只剩半瓶。
“你爸爸媽媽還在一起嗎?”唐蘇歪著頭問他。
“可能吧。”他不多作解釋。
唐蘇看得出來他不太想回答這種問題。
可能是酒精作用,她像要挑戰(zhàn)他底線般接著追問:“什么時候離開的他們?”
“唔,或是說……他們什么時候離開的你?”唐蘇眼神晃動,腦袋已經(jīng)有些短路。
李行直挺挺地坐著,曲起膝蓋,眼角變得有些銳利,他覺得唐蘇此刻像極了一只炸了毛的貓,明明很怕卻還在壯著膽逆毛捋。
“怎么?想學(xué)圣人拯救我?”昏暗的光線下,他聲音啞的不像話。
“哎?你怎么知道我是圣人的?不過,說起來,我還不算一個合格的圣人,圣人不都是知萬事萬物的嗎?”她喃喃道,不知是說與誰聽:“可我連自己都拯救不了……”
女孩漸漸染上緋色的臉,跟平時有些不一樣,眼神亮晶晶的,像顆透明的玻璃球,唇微張,上面掛著搖搖欲墜的酒滴……
男人盯著那滴晶瑩剔透的酒,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在唇角……
他仿佛并不想讓它墜下來,
所以趁它落下來之前便用嘴唇含了上去……
慌亂中,不知是誰的心跳失紊……
唐蘇腦里混沌,遷就著他的姿勢,脖頸上揚,劃出一道好看的弧線,手指下意識揪緊了他的衣領(lǐng)……
他干脆跪坐起來,一手捏住下頜,另一只穿過濃黑的發(fā)間,滑過腦后……
活絡(luò)的皮筋順著發(fā)絲滾落下來……掉在地板上,又滾了好幾圈,抖動幾下,才停住。
一手將她撈過來,唐蘇滾燙的臉頰緊貼在他胸前,她慢慢的呼吸著……心跳劇烈,隨時要跳出胸膛……
夜里更靜了。
“前一陣為什么不理我?”
經(jīng)過方才一番折騰,腦子回復(fù)了些清明,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這話里,又似聽出幾分委屈的意味,隨即又否定,大佬怎么會委屈……
未得到回復(fù),他有點失去耐心。
追問道:“吃醋了?”
“你不是也沒找我。”
“我問你是不是吃醋了?!”聲音在夜里微微提高。
……
“沒有……”
“……”
酒醒了些的唐蘇又變回了小貓,問一句答一句,仿佛剛才張開利爪使勁兒戳他痛處的人并不是她。
“宋主任懷孕了?”
李行今日聽老湯在班級門口與人聊天說起這事,當(dāng)時唐蘇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像早已知道的樣子。
猜想著她今晚的反常會不會與此有關(guān)。若不是那夜吳威提起,他還真不知道唐蘇與學(xué)校里宋主任的關(guān)系。
因為她好像從未受到過什么“特殊的”的照顧。
女孩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干嘛?報復(fù)啊?!?p> 怪她方才提起父母讓他不痛快了。
李行琢磨了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我有這么小氣?”
其實那些爛糟事現(xiàn)在對于他來說早已習(xí)慣,提起也不會過分心酸,經(jīng)過這么多年也不算什么軟肋。
不愿與人談起,實在是覺得沒必要,誰家沒有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家長里短,何必聊起來犯堵。
“我以為……”唐蘇咽下哽咽……抿了抿唇,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矯情。
“我以為,我已經(jīng)做的很好了。”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氣。說實話,訴苦這種事,她這輩子還沒做過幾次,有些陌生。
不過,對著眼前這個人,她并不覺得別扭,說出來什么,在他這兒也不會得到廉價的同情,她喜歡這種平等的交流方式。
自己的情況他多少了解。
他的情況,自己也從他朋友口中得知過一二。
兩人不過半斤八兩,誰也別可憐誰。
收起哽咽,唐蘇像在敘述一件別人的事:“原來足夠懂事和省心也不能討來幾分對方的喜愛?!?p> 長長的睫毛微抖,像只小鹿。
他頓了頓:“你媽呢?走了還是離開了?”
唐蘇抬起頭看他,對他表示了疑問:“這兩個詞不是一個意思?”
“看來你語文不太好,走了這個詞在口語化里表示死了的意思。”
唐蘇有些呆傻地默默搖了搖頭,低聲道:“沒死,在我很小的時候離開了?!?p> 她甚至已經(jīng)忘記了她的模樣。回憶里最多的便是一頭長發(fā),烏黑的,垂在腰間,樣子很是年輕。
也不知道她離開的緣由,很多個日子里,也恨過,哭過。
不過,長大些不再了,也很少想起,只把她作為一份內(nèi)心深處的記憶碎片藏起來,提起再拼湊。
她在計算,有多少年沒有跟別人聊起過家人了……嗯……仿佛很久很久了……
唐蘇兀自點著頭。
某人不屑:“那跟死了有什么區(qū)別?不都一樣?一樣的見不到,一樣的會逐漸忘記?!?p> “……可你不會忘記你的外婆。”就算永遠(yuǎn)都見不到,對于至愛的人,也會銘記。
李行忽低頭嗤笑:“不該死的人死了,該死的人卻活著,好不公平?!?p> 她想起那個老人慈眉善目的樣子,力氣很大,笑容很暖。
“她把你教的很好。”唐蘇盯著他。
“……”
李行不太確定這話是在罵他還是夸他,聽起來有些怪,自己跟好這個字仿佛挨不上邊。
可唐蘇記得,高一開學(xué)的第一天,和煦的陽光底下,藏在草叢里舉著火腿腸喂流浪貓的男孩。
但她永遠(yuǎn)不會告訴他,那樣會顯得她過分注意他,像在道德綁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