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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至

第二章 竹馬來

煙雨至 淺城記 5447 2022-05-26 16:48:55

  九十八寨的事情以后,阿至更不太輕易來酒館幫忙,待在院子里,不是捧書苦讀,在學(xué)堂與先生辯道論經(jīng),便是跟著老李和老廚學(xué)武。十三歲時,阿娘熬不過阿至的倔,便開始親自教阿至武功。只是阿娘說,開蒙晚,趕不上那些天資聰穎的人。阿至隱隱約約覺得,阿娘說的,是那個女孩。

  酒館還有故事,只是都不是老關(guān)在講,阿至有時候還是去聽聽,但更多的時候還是記得老關(guān)的話。

  老關(guān)告訴過阿至,說他像自己侄子一樣,自己來回運貨就是讓侄子好好讀書,考學(xué)的時候能考上,當(dāng)了官以后不用過老關(guān)這樣吃了上頓不知有沒有命吃下頓的生活。老關(guān)說完還笑笑,說阿至太小,跟他說這些阿至也不懂。

  阿至一開始也不懂,但是老關(guān)走了后,阿至好像懂了些,也好像明白為什么阿娘不管每天多忙,都會陪他學(xué)幾個時辰,還花錢給他租個院子。

  酒館這些年的生意漸漸有些不好做,稅種繁雜,來往的酒客也漸漸更魚龍混雜起來。貿(mào)易館的生意也不好做,便開始找起了云松酒館的麻煩。阿娘便將后面的貨間都關(guān)了,就開了個酒館,不跟貿(mào)易館搶生意,也少了很多麻煩。

  后來云松夫人見阿至越長越大,便有了搬離云松鎮(zhèn)的想法。

  這年鄉(xiāng)試,十五歲的阿至考入了主城的文學(xué)館,云松夫人便決定帶著幾人去主城。尋了個離文學(xué)館附近的地方,重新張羅了一個墨寶閣。

  鄉(xiāng)試的時候,阿至才知道阿娘姓君。

  鄉(xiāng)試的報名表是阿娘填的,阿娘在名冊上填的是君至。

  阿至問是不是爹爹的姓,阿娘說這是她的姓,感嘆道:“這定西府不太平,天下不太平,只怕你這科考懸,趁還能學(xué)些,多讀點書也好,還有,以后既然正式入了文學(xué)館,小名就不喚了,叫君至吧?!?p>  君至聽話地點了點頭。

  主城叫定西府,是陵城的首府。云松鎮(zhèn)離定西府有些距離,阿云阿松,老廚和小刀,還有十娘決定留在云松鎮(zhèn),繼續(xù)管著云松酒館,云松夫人便將釀酒的法子傳給了十娘。自己帶著老李夫婦和君至來到了定西府,借著這么多年在云松鎮(zhèn)的基業(yè),得了進貨的渠道,開了間墨寶閣,賣著文房四寶,也做著收當(dāng)?shù)男挟?dāng),也還掛了寫家書的招牌。阿娘負責(zé)賣文房四寶和寫家書,老李負責(zé)看收當(dāng)?shù)男挟?dāng),君至每隔半月會回家一趟,得空了也幫人寫家書,老李媳婦負責(zé)幾人的食宿安排。

  又過了一年,寫家書的人多了起來,收當(dāng)?shù)男挟?dāng)火了起來,君至看著收進來的那些寶物,好奇阿娘哪有那么多的閑錢,不過終究沒問。店里的文房四寶漸漸賣不出去,百姓的日子也漸漸沒了底氣。

  這一年,君至已經(jīng)自己將主城文學(xué)館的書閱遍了,定西府的詩會宴席也厭了,又要躲著城南賈莊的賈小姐的愛慕,因此更是遠離了這些詩會宴席。云松夫人聽得君至抱怨了幾次賈小姐的事情,一開始只是聽著,后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找到君至好好談了談,說即使不喜歡,也要顧全姑娘的顏面,遵著該有的禮節(jié),實在推脫不掉,大不了躲著吧。所以君至便躲了起來。

  夫子的講解也慢慢頗覺越無趣,時不時地總是逃課,去找一處清凈之處待得半日。

  這天,君至踹了一本書要往城外的白馬寺去玩。那里后山有一處山澗,風(fēng)景宜人,最適合在此時去偷得浮生半日閑。白馬寺是定西府大寺,香客不少。君至放了書在懷里,也不忙,閑閑散散往城外走去。君至身量高,腿長,步子邁得又輕快,所以很快就到了白馬寺附近,站在山下想了想,是去佛寺拜了佛再去,還是直接繞小道去山澗?想了想,便決定先去拜拜佛,畢竟自己是借了人家的寶地。因此便先登白馬寺,再去山澗。但還是選了一條偏主道的小路,免得他人擾了自己清凈。

  一路山花浪漫鳥語花香,倒也比學(xué)堂悶一日的好,但是正走著,聽得一轉(zhuǎn)角處有人聲,漸漸還聽得刀劍聲。君至加快腳步,卻放輕了聲音,從山道旁邊繞了道,到了一個高處,往下看去,見是一伙強盜裝扮的樣子,正在圍著一輛馬車,馬車旁立了個與君至年歲相仿的少年,有些距離,又是俯瞰,君至看不真切那少年的長相,只見少年此時手中長劍已出鞘。

  對方只有幾人,君至看著,少年的姿態(tài)應(yīng)該是有些修為的,所以便暫時決定靜觀其變。不過眨眼功夫,那少年已經(jīng)將那些人放倒了。君至看著,好生羨慕,這少年的功夫真的是很精煉,若得相交,以后也好時時討教。

  正思索間,卻見在地上哀嚎的幾人間,不知誰放了煙火信號,君至看著,不過片刻,那山頭另一邊竟多出了數(shù)十人,君至想著,沒想到白馬寺清凈佛地,竟然也有山匪成了如此規(guī)模?一時感慨。但是感慨完畢,便不再旁觀,繞著山頭,跟在那群人后面,眼見著一人拿著弩,心下歡喜,趁亂將那人伏了,倒也沒有驚動其他人。拿了弩和弩箭,往下走了好些,躲在一處,看著那長劍少年已經(jīng)和人交了手,此時那山匪一部分朝著馬車走去。

  那少年正兩邊難顧,就見著靠近馬車的人都一個個的死于弩箭之下。那少年一邊抗敵,一邊看清情勢,最后朝著君至的方向看了看,便不再顧馬車這邊,而是專心攔著攻來的那些人。

  君至知道那少年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位置,也和他配合著,但是怎奈這弩箭不是自己的,不過十幾發(fā)的箭,自己的長弓又在阿娘那里。此時弩箭用完,君至便放下,幾步飛躍下去,撿起了一旁頗為順手的大刀,守在了馬車旁,幸好阿娘也教了他一些刀法。

  那山匪見損兵折將不討好,此時還多了一大刀少年,眼看著半數(shù)人馬帶了傷,再堅持了一會,也便撤了。君至看著那些山匪撤去的情勢,有一些疑惑。山匪他見過,當(dāng)年和那個人還有那個女孩在九溝十八洞的時候,就見識過,但是和眼前的形式完全不一樣。

  這群人,只怕不是山匪。

  “多謝少俠仗義相助!”

  君至還在想著,但是卻被那少年的聲音打斷,那少年見沒有了危險,便前來道謝。

  君至此時才看清那少年的長相,頗為英俊,有些眼熟,但具體的也說不準(zhǔn),身量和自己差不多,手中那把長劍更是很惹人眼熱。

  那少年見他看著自己手中的劍,朗笑,

  “在下李莫問,敢問少俠?”

  “在下君至?!本寥恿耸种械拇蟮?,抱拳俯身還了禮。

  “多謝君少俠!”

  “不必掛懷,我見那些人不像山匪,李少俠莫非是得罪了什么人?”君至說出自己心中疑問。

  那少年拿出布巾擦了擦長劍,收劍還鞘,走到馬車旁,打開車簾,看了看里面的情況。君至順著車簾看去,見里面竟是一個人,此時正躺在馬車?yán)?,也不知道是生是死?p>  “他們是要來殺他的,一路追殺多時,我本想著此關(guān)難過,沒想到得了少俠幫助,我要將此人速速送去白馬寺,到了白馬寺那些人就動不了他了?!崩钅獑栒f完,便對君至再抱拳致謝,“君少俠,搭救之恩,李某來日必報,后會有期?!?p>  君至還了禮,看著那少年趕著馬車離去了。

  君至不放心,跟了一會,見那馬車進了白馬寺后院,才收拾了心緒,在寺里拜了拜佛,才往后山山澗里去看書。

  在那山澗里又洗了會澡,又躲在樹蔭里看了半日書,正要小憩一番,突然腦海中記憶翻涌,把一些東西連成了線。

  “李叔,姨娘剛才又偷偷哭了會?!?p>  “她是在想兒子了?!?p>  “姨娘也有兒子?也是你的兒子?”

  “對啊?!?p>  “那阿至為什么從來沒見過?”

  “去拜師學(xué)藝去了。”

  “阿至為什么不去?”

  “阿至去不得?!?p>  “那你和姨娘的兒子叫什么?”

  “莫問?!?p>  “哦。”小君至有些不解,為什么不能問。

  但此時的君至險些笑了起來,原來是真的叫莫問,君至想到這種可能,但還是不確定,所以拿起搭在樹上的外賞,穿了,在白馬寺找了半天,又問了方丈,方丈說那少俠已經(jīng)走了。

  君至又一路飛奔,回了定西府城里,租了一匹馬,往墨寶閣飛奔而去,他不相信都到了定西府,李莫問不會回去看他阿爹阿娘。果然剛到墨寶閣門口,就看見李莫問牽了馬在那里左顧右看。

  君至心里很高興,朗聲喚道:“李莫問!”

  李莫問牽著馬應(yīng)聲看來,見是他,眼里閃過欣喜,又閃過疑惑。

  君至飛躍下了馬,走到一臉疑惑的人的前面,“李莫問,是我,君至!”待看到他臉上不解之意更明顯,想著可能是李叔沒將自己告訴他,亦或者他忘了,君至對墨寶閣里面喚道:“李叔,快出來,你看誰回來了?”

  君至這一喊,阿娘先出來,先是看到君至,說道:“還沒到月中了,你怎么回來了?哪來的馬?”又看到后面的李莫問,細細打量了一番,臉上欣喜,對里面喊道:“老李,久兒,快來,莫問回來了!”說完直直繞過君至,將莫問牽了進去。

  又對君至吩咐道:“把馬牽到后院去?!?p>  君至拍了拍李莫問的肩膀,牽過他的馬,“進去吧,李叔和姨娘都在里面了。”

  李莫問見到云松夫人,恭敬行了禮,“君姨!”話還沒說完,就被云松夫人牽了進去。

  君至牽了馬到后院,安頓好,才回到院子里,果然看到姨娘抱著李莫問哭呢,李叔在一旁抹著眼淚,見他來,“君至,你怎么回來了?還沒到月中呢?!?p>  君至摸了摸頭,有些不好意思,阿娘走過來,朝君至的后腦勺就是一拍,“又逃課了?”

  君至笑了笑,不置可否。

  李莫問安慰好了阿娘,便走過來,抱了抱君至,“走的時候太小,忘記君至了。”

  君至顯然很開心能見到李莫問,“你現(xiàn)在是學(xué)成出山了嗎?”

  李莫問點了點頭。

  “姨娘,你知道嗎?莫問可厲害了,那么多人都打不過他?!本帘緛硎巧倌晷男?,但是說完卻見姨娘雖然是笑著,但又抹了抹眼淚。

  “你們怎么見著的?”還是阿娘問了起來,想起兩人在門外好像是認識的。

  “今天在白馬寺遇見的?!本链鸬?。

  “是君至幫了我的忙,才完成了這趟任務(wù)?!崩钅獑柸鐚嵳f道。

  “是你師父讓你出來的?”老李走上前問著自己的孩子,又上下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

  “是,阿爹?!崩钅獑柟Ь创鸬馈?p>  “那你便知道規(guī)矩,怎么突然回來了?”李叔話語里雖然是責(zé)備,但還是有許多不忍。

  李莫問低了頭,“本來只是想遠遠看一眼?!?p>  李莫問說完,便見自己的阿娘蒙著臉,躲到了房里去哭了,老李一臉悲傷,君至不解,為何李莫問不能回來?師門規(guī)矩?

  還是云松夫人笑了笑,“老李,快去和久兒準(zhǔn)備好菜好飯,莫問好不容易回來,又和君至見了,是好事,其他的便等明日再說吧。”

  老李聞言,便不再說什么,他也開心見到兒子,因此便扛了菜籃,出了門去。

  云松夫人對君至說道:“君至,將你隔壁的那個屋子打掃一下,以后莫問回來,就住那里?!?p>  君至連忙說好。

  云松夫人對李莫問道:“莫問,快,多去陪會你阿娘?!?p>  李莫問便去了阿娘那里,陪著娘親說話。

  不一會,君至就將隔壁屋子打掃好了,又去庫房拿了新的棉被,還把自己屋子里的不少東西搬了過去。辦完一切,君至頗有成就的看著,對新來的李莫問,感覺像是多年未見的兄弟。

  阿娘過來看了一眼,“君至,你和莫問是兄弟,知道嗎?”

  君至狠狠點了點頭。

  “今天為什么逃了學(xué)院,學(xué)院的課不用上嗎?”云松夫人并沒有罵他。

  “阿娘,文學(xué)館的書,我都看了遍,你教我的那套拳法,我都已經(jīng)非常熟練了?!本琳f到學(xué)院,有些抗拒。

  “那還想去嗎?圣都的國試,你想去嗎?”阿娘走過來問道,她自己帶大的孩子,她自己知道。

  君至想了想,“阿娘,國試肯定沒問題,我和夫子說說,在家自學(xué),到時還是以文學(xué)館的名義報考國試,可以嗎?”

  阿娘點了點頭,“如此也好,還是要見見高低,國試還是考考,路都走過了才能知道自己會選哪條路。”

  “謝謝阿娘!”

  “要是沒考上,又如何?”

  “不會,阿娘,一定會考上的,阿娘,莫問是做什么的?為什么不能輕易回家?。俊?p>  “莫問有他的路要走,他若告訴你,你知道也罷,要是不愿告訴你,你也別問,知道嗎?”

  “那我們還是什么兄弟?”君至第一次不太同意阿娘的說法:“我們既是家人,哪有彼此瞞著的道理?阿娘,告訴我吧!”

  云松夫人看著他,仿佛在做著很重要的決定。

  君至知道有戲,抱著阿娘的胳膊道:“阿娘,莫問今天是帶了一個人去了白馬寺,那些攔他的人,都不是普通的山賊,很厲害的,要不是我?guī)椭?,莫問一個人挺危險的,莫問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是一個人?多危險???”

  云松夫人見他想知道,便告訴了他。

  “莫問師從江湖第一大幫河海幫,河海幫有河海幫的規(guī)矩,凡入幫之人,未滿十八歲,不能歸家。凡接生意者,家人需要入河海幫里,家眷不能留在外面,受他人牽制。莫問爭氣,才十六歲,就已經(jīng)出來單獨接生意了?!卑⒛锏恼Z氣里也有心疼,河海幫,她知之甚深,規(guī)矩森嚴(yán),只怕莫問這次回去,會挨罰。

  “那李叔和姨娘,要跟著去河海幫嗎?”君至有些擔(dān)心。

  “本來不用去,但是······放心吧,不用去,我們就在定西府,挺好?!卑⒛飮@了一口氣。

  “阿娘,為什么不用去?你有什么瞞著我嗎?”君至早已不是三歲小孩。

  阿娘看著他,笑了,拍了拍他的頭,“暫時不用擔(dān)心,想想自己以后要做什么吧?!?p>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嗎?”君至抓到漏洞。

  “不違江湖俠義,不背心中道義,若是為官,別貪贓枉法就行。”阿娘看著他,認真叮囑道。

  “知道了,阿娘,”君至開心地去找李莫問了,“我想跟莫問一起玩?!?p>  云松夫人看著已經(jīng)跑遠的人,老李正好買菜回來,和云松夫人對視了一下,然后便知對方?jīng)Q定,“我去喊久兒做飯,她怕是要親手做的?!?p>  “好,”老李知道,便把菜蔬果肉都拿到廚間清洗干凈,又升起了火。

  李夫人過來見著,熟練地做飯炒菜。

  “莫問呢?”老李問道。

  “君至說帶他去定西府逛逛,順便去把借的馬還了?!崩罘蛉苏f道。

  “這一見,君至只怕是心就更野了,本來那個文學(xué)館就關(guān)不住他?!崩侠罡袊@著。

  李夫人瞪了她一眼,“自己兒子不擔(dān)心?”

  “都擔(dān)心,你不也都擔(dān)心嗎?”

  李夫人被問得沒了脾氣,“莫問回去,只怕會挨罰?!?p>  “主子怕是要去河海幫一趟,小書還不知道大哥的事情,我陪她去,你在這里等我們吧?!?p>  李夫人擦了擦手,蓋上了鍋蓋,“嗯,這么些年,也不知幫里是怎樣的,你們自己小心些。”

  “知道了,他在,河海幫亂不了。”老李大概是想到了自己的兄弟。

  “這些年,你可有后悔?”李夫人看著他,問道。

  “除了沒幫主子護住他,其他都不后悔。”老李低下頭,搓了搓手,仿佛想借些爐火的暖氣。

  “造化弄人,主子這一輩子,不容易,這些年,也多虧有君至?!崩罘蛉藝@道。

  “嗯?!崩侠顟?yīng)了聲,便又去前院看著生意。

  “大哥一生吃虧在不識字,空有一身武藝,最后卻·······”

  “所以主子才讓阿至讀書認字?!?p>  “也是,拳腳也是我們偷偷教了,她熬不過阿至,才放手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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